寒露一过,宁波城的秋风里便带上了海腥味。近海处,雾气来得又早又浓,常将整个港口笼罩,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
叶舟的伤已痊愈大半,箭创留下的疤结了痂,又痒又痛。影每日给他换药,手法依旧娴熟,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左臂,阴雨天还会酸胀。”影包扎好最后一层纱布,“箭簇虽无毒,但伤了筋脉,需养足百日。这期间不能提重物,不能与人动武。”
叶舟活动了下手臂:“无妨,抓贼够用了。”
“抓贼?”影瞥他一眼,“监天司的人,可不是寻常毛贼。”
“所以才得养好伤。”叶舟笑道,“养好了,才好跟他们周旋。”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马蹄声。一个衙役急匆匆下马,送来封公文。
“叶捕快,王头儿让您立刻去府衙,有要事。”
府衙内,气氛凝重。王雄、知府赵明远,还有几个平日少见的高级官员,都聚在议事堂。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叶舟来了。”王雄招呼他上前,“这是水师送来的急报。”
水师都统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七天前,我部三艘巡哨船在韭山列岛附近失踪。五日前,其中一艘的残骸被冲到石浦滩头,船上十五人,无一活口。”
“遇上海盗了?”叶舟问。
“不像。”郑都统摇头,“船体无炮痕,无撞击,桅杆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断的。更诡异的是,船上的人,都面带微笑,死状安详。”
又是面带微笑!
叶舟心中一凛:“与前些日子的纸人案一样?”
“不一样。”王雄递过一份仵作报告,“纸人案死者是生魂离体,身体完好。这些水兵……死前曾剧烈挣扎,身上有抓痕和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但致命伤都是溺水——肺部有海水,确系淹死无疑。”
“既挣扎,又微笑?”叶舟皱眉,“这不合常理。”
“所以才叫你们来。”赵知府沉声道,“韭山列岛往东五十里,就是外洋。近年倭寇虽平,但海上不太平。水师怀疑,有妖物作祟。”
妖物?
叶舟想起清尘道长曾说,海中有异兽,能吐雾幻形,诱人入海。名曰“蜃”。
“郑都统,事发前,海上可有异象?”
“有。”郑都统指着海图上一片区域,“这里,每年秋末冬初,常起大雾。雾中会出现海市蜃楼,有时是仙山琼阁,有时是金山银海。过往船只若被迷惑,驶入雾中,便再不出来。渔民称之为‘鬼雾’。”
“海市蜃楼本是自然现象,为何会害人?”
“因为那雾……会动。”郑都统压低声音,“像活的。有老渔民说,雾里有东西,会模仿人声,呼救、唱歌、甚至喊你的名字。你若应了,魂就被勾走,人就会自己跳进海里。”
叶舟与王雄对视一眼。又是勾魂。
“水师打算如何应对?”
“三日后,我要率五艘战船去韭山列岛搜救。”郑都统道,“知府大人说,叶捕快擅长查这类诡案,想请你随行。”
“我?”叶舟一愣,“海上之事,我一窍不通。”
“但妖物之事,你比我们懂。”郑都统道,“放心,船上安全我保证。你只需帮我看看,那雾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舟沉吟片刻:“好,我去。但我要带个人。”
“谁?”
“影。”
三日后,宁波港。
五艘四百料的福船列队出海,主舰“镇海号”是水师旗舰,配备火炮八门,载兵二百。叶舟和影被安排在舰尾舱室,虽狭窄,但干净。
郑都统亲自领航,站在舰首,目光如鹰。他是个老海狼,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从水手做到都统,什么风浪都见过。但提起“鬼雾”,他脸色也不好看。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舵手时,跟着师傅跑船。”郑都统对叶舟道,“有一次在韭山附近遇雾,雾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师傅让我们堵住耳朵,不许听。但我那年少,好奇,偷偷听了……”
他顿了顿:“那哭声,像极了我死去的娘。我忍不住应了一声。结果,船猛地一歪,我差点掉进海里。是师傅一把抓住我,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才救回一条命。后来师傅说,那是海妖,专勾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