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的雪下到第三日,运河封冻了。叶舟与陆青被困在客栈里,每日听着窗外雪压竹枝的脆响,看着码头上的船只在冰层中动弹不得。
腊月二十,一个货郎冒着风雪送来一封信。信封无字,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荷叶,叶脉上用针刺出三个字:黄粱观。
“黄粱观在何处?”陆青问客栈掌柜。
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出城往西三十里,有座黄粱山,山上有座小道观,就叫黄粱观。听说观主是个怪人,常年闭关,香火冷清。”
叶舟拈着荷叶,心中疑窦丛生。谁会在这时候送来如此隐晦的消息?清尘道长?影?还是另有其人?
“我去看看。”他做了决定。
陆青不放心:“我陪你。”
“不,你留在城里。”叶舟有自己的考虑,“若我三日内未归,你就带人去寻。若是陷阱,不至于全军覆没。”
陆青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叶舟简单收拾行囊,租了匹老马,顶风冒雪出了城。
三十里路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日。黄昏时分,终于看见山脚下歪斜的石碑,上刻“黄粱古道”四字,字迹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山路陡峭,石阶上积雪深及脚踝,老马不肯再走,叶舟只好将它拴在山下茶寮,徒步上山。
道观在山腰,白墙黑瓦隐在雪松林中,确如掌柜所说,冷清得很。观门虚掩,叩之无声。叶舟推门进去,院子里积雪未扫,只有一行脚印通向正殿。
他跟着脚印走,正殿里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尊陌生的神像——道人装束,手持拂尘,面容模糊。神像前的香炉里,三炷香刚燃到一半。
“施主远来,所为何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舟回头,见是个白发老道,面容枯槁,双眼浑浊,但站得笔直,如雪中古松。
“在下叶舟,受人之托来此。”
“受谁之托?”
叶舟取出那片荷叶。老道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来了。”他引叶舟到偏殿,“贫道黄粱子,在此等候施主多时。”
偏殿简陋,一桌一榻一炉而已。炉上煮着茶,水已沸,发出噗噗声响。黄粱子斟了两碗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道长在等我?”叶舟疑惑。
“等你,也不等你。”黄粱子的话玄妙,“贫道等的是一个能解前世因果之人。施主是不是那人,尚未可知。”
“前世因果?”叶舟皱眉,“在下不明白。”
黄粱子不答,却问:“施主可曾做过奇怪的梦?梦见自己不是自己,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梦见已故之人在梦中与你说话?”
叶舟心中一震。自金华之后,他确实常做怪梦——梦见自己身着古装,在某个道观中抄写经书;梦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在月下抚琴;还梦见父亲,不是临终时的模样,而是年轻许多,与他谈论风水之术。
“做过。”他如实回答。
黄粱子点头:“那是前世记忆在苏醒。”他从榻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施主请看。”
帛书古旧,边缘破损,展开后是幅人物画像。画中人二十许年纪,青衫方巾,面容清秀,手持罗盘,正仰观天象。画旁有题跋:“弘治三年,青阳子绘于金陵。”
叶舟盯着画中人,越看越心惊——那眉眼,那神态,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这……这是谁?”
“你的前世。”黄粱子缓缓道,“明朝弘治年间,金陵有名的风水师,精通风水术数,尤擅堪舆地脉。后因卷入一桩宫廷秘案,被贬至松江府,郁郁而终。”
“道长如何断定我是他的转世?”
“不是断定,是推测。”黄粱子道,“三年前,你父亲叶文渊曾来过此地,带来一枚玉佩。”他指着叶舟怀中,“就是你身上那枚。”
叶舟取出玉佩。黄粱子接过,指着玉佩背面一个极细微的刻痕:“看这里,这是汪可受的私印。当年他将此佩赠予挚友,约定来世凭此相认。”
“挚友是谁?”
“就是我。”黄粱子语出惊人。
叶舟愕然。眼前这老道,竟是明朝弘治年间的人?那不活了快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