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查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快转化了?”
恩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黑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汽,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小查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参数。
恩恩犹豫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回答:“……会……会变……尾巴……疼……”她词汇贫乏,表达得断断续续,但恐惧的情绪显而易见。
果然。小查心想。
母亲知道,却选择拖延和安抚,而不是帮助她面对。
这条人鱼,被圈养得太好了,连自身种族必经的成长阶段都感到恐惧。
小查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这是你必须经历的,除非你想一辈子待在轮椅或者鱼缸里。”
恩恩用力摇头,带着孩子气的抗拒:“不要……恩恩不要变……不要疼……”
看着她这副模样,小查心里那点属于人类的优越感再次升腾。
她几乎可以预见,等到恩恩真的开始转化,母亲会如何心疼不已,而这条人鱼又会如何哭闹着逃避。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小查语气冷静:“这是时间到了,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就像潮汐涨落,无法抗拒。”
恩恩似乎被小查话语里的力量震慑住了,抽泣声小了一些,只是用泪汪汪的眼睛无助地看着她。
小查不再多说。她转身离开音乐室,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她不是玛雅,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手把手引导一条人鱼度过转化。
她只是觉得,有必要让这条沉溺在虚假安宁里的生物,提前认清一点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小查刻意观察恩恩。
人鱼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和焦躁,食量减少,对平时喜欢的亮晶晶饰品也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鱼缸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尾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似乎想靠近小查,寻求某种意义上的安心或者庇护,但每次都被小查那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挡了回去。
一种微妙的、等待的气氛在宅邸里弥漫开来,小查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等待着必然到来的风暴。
她好奇,当转化真的来临,当疼痛撕破母亲编织的温柔假象,这条被宠坏了的人鱼,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而她那永远试图掌控一切的母亲,又该如何应对这种源于生命本身的、无法被权势和财富左右的自然之力?
如果恩恩真的拥有了双腿,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依附在玛雅身边,做一个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装饰品吗?
玛雅又是否准备好,面对一个不再那么“方便”抱在怀里、需要以独立个体身份行走在人世间的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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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个夜晚降临了。
小查是在一阵极其痛苦、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中惊醒的。
声音来自楼下专门为恩恩建造的恒温水池区域,透过安全监控摄像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耳膜。
她瞬间清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烦躁,随即又被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取代。
小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躺了十几秒,听着那呼声从无措的咿咿咿逐渐转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断断续续、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以及时不时夹杂的鱼尾或者手臂拍打水面的混乱声响。
麻烦。
小查掀开被子,利落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下楼梯,推开恒温鱼缸室的玻璃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停顿了一瞬。
恒温水池边,一片狼藉。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恩恩瘫在湿滑的地面上,她的下半身正处于一种惊心动魄的蜕变过程中。
原本完整流畅的珍珠色尾鳍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溶解、重塑。
鳞片不再紧贴,微微竖起,缝隙中透出底下肌肤新嫩的淡粉色,细微但清晰的、类似骨骼错位和筋膜拉伸的“咯咯”时不时响起,格外瘆人。
那过程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像一件活生生的艺术品被拆解又再组装,又像生命本身,在进行一场暴烈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