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定在旁边,眼风在顺子哆嗦的手和江沉之间溜了一圈。“他指的不是你。”林知夏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冷静清亮,“他指的是你兜里那两块象牙牌子。”顺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见林知夏说破,双手在胸前飞快地比划起来。他比划得极快,带着几十年的积怨和恐惧。先是用手比了一个“六”,恨恨地在空中一划,紧接着点点江沉兜里的位置,最后双手掌心向外一合做了个“落闸关门”的死局动作,捂着毁容的脸哆嗦成了一团。“六指拿着牌子,骗开了这扇门。”江沉看明白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块象牙牌,摩挲着上面阴刻的纹路:“当年,外柜的一百零八个兄弟不是被日本人逼进来的,是被这个拿着信物的‘六指’骗进来的。”顺子跪在地上用力点头。当年广和楼火起,外柜兄弟护着这批“货”退守地宫。那个只有内柜核心才能接触的“六指”,拿着代表家主权力的“生死牌”现了身。兄弟们以为盼来了救兵,哪知道那是催命的活阎王。门开了,人进去了,断龙石落下。一百零八条好汉,就这么被活生生捂死在这憋屈的黑窟窿里,成了眼前这满地的白骨。“好算计。”江沉冷笑一声,“借日本人的手放火,借张家的规矩杀人。这一招灯下黑,他玩得真溜。”林知夏走到那扇青铜门前。那个猩红的六指血印在手电光下显得狰狞可怖。“这是在挑衅呢。”林知夏一眼看透,“他不毁门也不带走牌子,不是不想,是压根没那本事撬开这最后一道锁。”江沉走上前举起手中的象牙牌。“张家内柜的规矩,见牌如见当家人。”江沉看着青铜门正中央的圆盘,“这圆盘是‘龙吟锁’,也是个回音壁。没有钥匙孔,只有靠特殊的频率敲击,利用声波震动内部的弹子,门才能开。”这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那六指官威再大,也不过是内柜养的一条咬人的狗,哪懂得张家最核心的谱子。开不了门,急了眼,只能拿外柜兄弟的命泄愤,最后拍下个带血的巴掌印当嘲弄。“知夏,退后。”江沉将两块象牙牌夹在指间。林知夏拉着顺子退到了五米开外。江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在广和楼后院教他打更的节奏。那时候权当是逗闷子,谁承想,这竟是张家保命的底牌。“铛。”头一声,又脆又长。象牙牌狠狠磕在青铜圆盘的“龙眼”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铛、铛铛、铛——”两快一慢,三轻一重。这是早年间张家驼队在口外走镖时的铜铃调,也是外柜爷们喝大酒时敲碗唱的《行路难》。听见这动静,顺子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他无数次听大掌柜哼过这个调子,却没想到再听见时,已经是阴阳两隔。江沉每一击都落在圆盘的不同方位。随着最后一声重击落下,青铜门内部传来了一阵“咔咔”声。“轰隆隆——”青铜门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滑开。手电光打进去,门后是一个只有十平米见方的石室。石室极其简陋,四壁都是光秃秃的岩石。中间摆着几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漆盒。每一个漆盒上都用金粉写着一个地名。“奉天”、“直隶”、“两广”、“云贵”……甚至还有“南洋”、“旧金山”。“这是什么?”林知夏走进去随手拿起一个标着“直隶”的漆盒。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雕刻成虎头的黑铁印章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林知夏翻开册子,眼神微变。“直隶分号,暗桩三十六人。大掌柜李茂,住正阳门大街……”她又拿起那个“南洋”的盒子。“南洋分号,暗桩十二人。船队三支,接头暗号:风从北来。”林知夏合上盖子,转头看向江沉:“江沉,这不是钱。”“是人命。”江沉站在那些架子前,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地名。“张家外柜当年能在四九城呼风唤雨,靠的压根不是黄货白银,是这张撒出去的天罗地网。”江沉声音低沉,“捏住这些印把子和花名册,张家散在天南海北的暗线就活了。这才是张家掏不空的家底!”那个六指想找的从来都不是黄金。他是眼热这张网,想一口吞了张家百年的基业。“怪不得。”林知夏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把外柜的人杀光。只有把知情人都杀绝了,这张网才会变成死网,他才能想办法慢慢接手。”江沉走到最里侧的架子上。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红色的漆盒。与其他盒子不同,这个盒子上没有地名,只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江沉伸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旧船票和一张黑白照片。船票是从天津卫开往香港。照片上是一艘轮船,船舷上写着“玛丽皇后号”。而在甲板上站着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的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个站位,明显是以中间一人为尊。江沉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大厦将倾,内柜移薪。留外柜断后,以血肉筑墙。】落款是一个红色的私章——张守业。“张守业……”江沉念着这个名字,“张家内柜的大当家,我的……好大伯。”内柜为了转移资产逃往海外,故意设局让外柜留下来吸引日本人的火力。甚至为了防止外柜泄密,还要借刀杀人,让“六指”来清理门户。这满地的白骨,在内柜那些体面人眼里,不过是一道好用的挡箭牌“他们早跑了。”林知夏点着那张船票,“卷了张家几代人攒下的底子,去外头吃香喝辣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江沉冷哼一声,一把将照片拍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喝了我爹的血,还想在外面落个囫囵尸首?”“顺子叔。”江沉喊了一声。顺子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这些印信你还能认出多少?”江沉问。顺子激动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脑袋点得飞快。“好。”江沉拿起那个“直隶”的盒子,那是京津冀一带的总印。“从今儿个起,张家外柜的招牌,我江沉亲手扶起来!”“那些背了信、赖了账的王八羔子,不管逃去南洋还是旧金山,这笔烂账,我连本带利挨个收!”“至于那个六指……”江沉看向林知夏:“知夏,咱们该回家了。顾明还在上面等着,鬼三死前的胡话,咱们得好好查查。”鬼三死前说,龙牌不是钥匙,这地方是活人坑。这话不全是疯话。“走。”林知夏握住他的手,“这里的每一本册子,都是咱们以后翻盘的筹码。”三人走出青铜门。江沉反手在圆盘上重重一拍。青铜门轰然合拢。:()回档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