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没回头,只是放下手里的凿子,反手握住了她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骨。“真要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去。”林知夏语气没一丝犹豫,“你去哪,我去哪。再说,做戏做全套,哪有送上门的鱼饵只下半口的?”江沉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她。目光落在她那件将身段遮得严严实实的黑呢子大衣上。他伸手把她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严严实实地系好。““一会儿进去亦步亦趋跟紧我。别沾人家的茶水,别碰桌上的物件。真有个万一,躲我身后头。”江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晓得了,江掌柜。”林知夏抿唇轻笑,顺手替他理平了立领的褶皱。夜半子时。自行车在泥泞的胡同里穿行。林知夏坐在后座双手环着江沉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车停在护城河边的一条暗巷口。不远处的河面上泛着阴冷的微光,水流声沉闷。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楼孤零零地立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红纸灯笼。门楣上一块发黑的牌匾:品茗茶楼。江沉将林知夏护在身前,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台阶上了楼。茶楼里没有闲客。一楼的大堂空空荡荡,几张八仙桌东倒西歪。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两个面生横肉的汉子。看见江沉两人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江沉脚下步子不停。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竟没敢拦,硬生生退开半步让出条道来。二楼的堂口宽敞些。正当中一张八仙桌,旁边靠着个干瘦老头,咧嘴一笑,满嘴金牙直晃眼。正是这片鬼市的地头蛇,金牙老七。手里正盘着俩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嘎啦嘎啦”响个不停。对面坐着的,正是刘三爷。刘三爷今晚穿了件宽大的黑棉袍,眼底全是红血丝。大冷的天,他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死死笼在袖口里,压在桌底。行家一看就知道,那是随时准备掏短铳子的架势。“江爷,林家丫头,请。”金牙老七皮笑肉不笑,“雨夜路滑,二位胆识过人呐。”江沉权当没听见。他径直拉开一张椅子,用袖口把椅面仔细擦了一遍,才让林知夏坐下。随后,他在林知夏旁边的空位落座,随后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三爷。”江沉掀起眼皮,目光直刺刘三爷,“找我盘道?”刘三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他瞅着江沉那眉眼,恍惚间真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拎着砍刀从广和楼血路里蹚出来的张铁壁。“明人不说暗话。”刘三爷喉咙里像卡了口老痰,又嘶又哑,“外头都传你手里攥着张家当年的老账本。我老头子念旧,对那物件上心。你开个实诚价,东西搁这儿,我保你们两口子今晚全须全尾地出了这条街。”刘三爷这句话,威胁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话音刚落,二楼四周那几扇雕花烂木门后头,便有了响动。江沉耳力极佳,清楚地逮着了里头压抑的喘气声和放血槽刀出鞘的金属蹭动声。“全须全尾?”江沉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从工装内兜掏出个泛黄的油纸包,“啪”一声撂在八仙桌当心。油纸散开一角。一本发黄、被火烧过半截、封皮满是黑色油腻污渍的旧账本露了出来。刘三爷的鼻子耸了动一下。就这一口,他强撑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在地下圈子混了一辈子,这土坑里刨出来、裹着人血的味道,作不得假!“账本撂这儿了。”江沉双手交叠磕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就怕三爷您这双直哆嗦的老手捧不住。”“你!”刘三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浊气,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双管猎枪。“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会乱动干戈。””林知夏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她依旧端坐在那里,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捂在口鼻处。“三爷,你这局设得太糙了。”江沉接着林知夏的话音,下巴微微扬起,点了一下左前方的包厢,“左边那屋藏了三个,右边隔断后面藏了两个。呼吸沉,下盘浮,手里拿的应该是市面上淘汰下来的放血槽刀。”江沉目光回到刘三爷脸上。“就这几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加上你袖筒里那把装了废铁砂的破土枪,也敢大言不惭留我?”金牙老七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惊骇地看了江沉一眼。这年轻人一进门连头都没转,竟然把暗处的人数和家伙摸得一清二楚!刘三爷被当众掀了底牌,惊恐与恼怒交加。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扣住了猎枪的扳机。只要他扣下去。只要两秒,他就能打烂江沉的脑袋。可他不敢。因为江沉的眼神太稳了。稳得让他觉得就算自己开枪,死的也一定会是自己。“刘老三。”江沉突然换了称呼。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当年广和楼一百零八条好汉的命,换了十根大黄鱼、三张宪兵队通行证。这笔发家致富的黑买卖,第一页可全记着呢。”刘三爷脸色煞白,像被抽了魂似的死盯着那半本破账。这黑料当年那人做得干干净净,外头绝不可能有人知道!江沉停下叩击的手指,声音压低:“你今儿个但凡敢在桌上摔个杯子听响,明儿一早,这账本外加你茶楼设伏的破事,就能完完整整拍在叶建军的办公桌上。到时候不用我出手,这四九城里想拿你项上人头去叶家套近乎的玩主,能从琉璃厂一路排到天安门广场!”刘三爷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眼底最后的狠戾瞬间溃散。“留着命,回去给你背后那主子带句话。”江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三爷。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告诉六指,他这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回档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