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10分,麦迪逊大道。周陌推开米舟画廊的玻璃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室内光线柔和,墙面刷成浅灰色,射灯聚焦在几幅装裱精致的画作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旧纸混合的气息。卡洛斯留在福特车内,发动机保持怠速。陈志远跟随周陌进门,在入口处的访客椅上坐下,随手翻看画册。前台是一张深色酸枝木长桌,桌后坐着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亚裔女性。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黑发齐肩,戴着细框眼镜。“下午好,欢迎光临米舟画廊。”她微笑着起身,“请问有预约吗?”“没有预约。”周陌说,“听闻贵画廊代理亚洲艺术,过来看看。”“您是第一次来?”“第一次。”女性递上一份访客登记表:“麻烦您简单登记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我是前台接待,林嘉韵。”周陌接过笔,在表上写下“周陌”,电话栏留了庄园的号码。林嘉韵看了一眼登记表,没有多余的表情,从桌后走出。“主厅展品以近现代书画为主,明清书画在里间,瓷器杂项在地下展厅。您想看哪一类?”“先看近现代。”周陌说。林嘉韵朝主厅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对厅内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点头:“钟先生,这位周先生想看近现代书画。”钟姓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颌下蓄着短须。他走过来,向周陌微微颔首。“钟思敏,画廊销售主管。”他自我介绍,“周先生是刚入门还是资深藏家?”“刚入门不久,还在学习。”周陌说。钟思敏没有追问,引着周陌走到主厅西侧墙面。墙上挂着六幅装裱好的画作,四幅水墨两幅工笔。射灯下,纸色温润,墨气沉静。“这幅齐白石《虾蟹图》,是王己千先生旧藏,附1983年王先生亲笔鉴定证书。”钟思敏指向居中一幅三尺横幅。周陌站在画前。千门传承鉴定术里的“墨神”技能自然发动。他看到的不是单纯的纸墨,而是纸张纤维、墨色沉积、印章钤压交织成的信息流。纸是老纸,民国时期的棉料单宣,陈色自然,无返铅痕迹。墨分五色,浓处黑亮如漆,淡处清透见底。虾须用中锋写出,弹性十足,根根分明,末梢有自然收锋。六只虾姿态各异,虾身透明感通过墨色层次呈现。齐白石四十年代典型风格。他的目光移向左下角印章,朱文“齐大”,印泥沉厚,钤盖时纸面有轻微凹陷,是手工印章的压力痕迹。“虾须有弹性,墨分五色,这是四十年代典型风格。”周陌说。钟思敏眼神微动:“周先生好眼力。这幅是白石老人1946年作品,当年王己千先生在北京荣宝斋购得,带回美国收藏至今。”“王先生的收藏着录里有这幅吗?”“1984年普林斯顿大学《近现代中国画收藏展》图录第37页,有清晰着录。”钟思敏从旁边展台取来一本图录,翻到对应页面。周陌看了一眼,合上图录:“价格多少?”“六千五百美元。”周陌没有立即回应。他重新审视画面,目光在虾须和虾钳处停留了几秒。真迹无疑,品相上佳,王己千旧藏加着录,六千五不算贵。“六千。”他说。钟思敏沉默了几秒,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嘉韵。林嘉韵微微点头。“可以,六千美元。”钟思敏说,“需要为您包装吗?”“好。”周陌从背包里取出六十张百元美钞,放在前台桌面上。林嘉韵清点完毕,从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发票,填写画作名称、价格、日期,盖上皮革印章。钟思敏将画作从墙上取下,用无酸纸包裹,装入专用画筒。陈志远起身接过画筒,放回自己座位旁。周陌正准备继续浏览时,鉴定室的门开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走出来,穿着藏青色连衣裙,黑发挽成低髻。她手里拿着文件夹,径直走向前台。“嘉韵,上次借展的那件王铎立轴,藏家确认续借半年,文件要存档。”女性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好的,娴歌姐。”林嘉韵接过文件夹。周陌的目光与这位被称为“娴歌姐”的女性相遇。她注意到这个年轻买家正在看自己,礼貌地点头微笑,随即目光扫过陈志远身旁的画筒,又看了眼墙面上刚撤下画作留下的空位。“钟先生,这位客人买了哪件?”她问。“齐老那件虾蟹。”钟思敏说。女性重新打量周陌。不到半小时,不还虚价,直接现金成交。这不是刚入门的新手。“您常收藏齐老作品?”她问。“第一次买。”,!周陌说,“恰好碰到真迹,价格合适。”“能一眼看出四十年代风格,不是新手。”女性从名片夹取出一张卡片,“王娴歌,家父王己千。您贵姓?”“周,单名一个陌字。”周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衣袋。“周先生是哪里人?”“纽约本地,现在做一些投资。”王娴歌点点头,没有追问公司名称。她看了眼手表:“家父正在室接待安思远先生,稍后会出来。您有兴趣继续看吗?”“还想看看溥心畲。”周陌说。钟思敏立即引导他移步到东侧展柜。这里陈列着几件册页和手卷,玻璃柜面一尘不染。“溥儒先生《山水册页》,十二开,1962年作于台北。”钟思敏打开柜门,取出锦盒,轻轻放在绒布台面上。周陌俯身观看。纸是台湾棉纸,质地比大陆宣纸略紧,陈色自然。墨色清润,皴法简淡空灵,是溥儒晚年典型风格。十二开分别是:江干雪霁、松岩观瀑、秋山萧寺、柳溪渔隐、寒林平远、云山烟树、竹亭清话、芦洲归雁、孤帆远影、层峦积翠、溪山行旅、幽谷读书。每开都有溥儒行书题跋,钤“溥儒之印”、“心畲”、“旧王孙”等印。印泥沉厚入纸,钤印位置自然不死板。周陌翻到第六开《寒林平远》时,停下手指。画面左下角有轻微水渍,指甲大小,颜色略深于周围纸地。水渍边缘无新痕,已与纸张融为一体,是多年旧痕,不影响画面主体。“这开有旧水渍。”周陌说。钟思敏上前仔细查看,眉头微蹙。他取来放大镜,在水渍处观察了十几秒。“确实是旧痕,图录上没有标注。”他直起身,“价格可以调整。”“原价多少?”“两万三千美元。”周陌没有立即还价。他重新翻看全部十二开,确认只有这一处瑕疵。“两万。”他说。周陌再次从背包取出钞票。两叠百元美钞,每叠一万美元,整齐码放在前台。林嘉韵清点后开具第二张发票。陈志远接过第二个画筒。王娴歌亲自将画筒收口处贴上米舟画廊的封签。“周先生眼力稳,出手也稳。”她说,“这批溥先生册页在画廊放了三年,问的人多,真掏钱的少。您不还虚价,直接说数字,是爽快人。”“碰到:()纽约1981:内外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