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山西介休,清晨七点。县招待所二楼房间里,陈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带着煤烟和早春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自行车铃声清脆。“铁柱,醒了没?”陈志远回头问。靠墙的另一张木板床上,赵铁柱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干净利落。“早醒了,在听外头动静。”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陈哥,今天怎么安排?”“按计划,先去希望中学,再去希望小学。”陈志远从包里取出相机和笔记本,“老板交代了,多看多听,不惊动当地。”两人洗漱完毕,在招待所食堂吃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菜。八点整,他们走出招待所,沿着县城主干道往西走。希望中学在县城西郊,走了约二十分钟,一栋崭新的三层教学楼出现在眼前。红砖墙,水泥抹面,楼前还立着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飘扬。“看着不错。”赵铁柱低声说。校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介休县寿泽弘远中学”。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两人面生,上前询问:“同志,找谁?”陈志远掏出工作证——那是太平洋资本海外项目部特制的证件,中英文对照,盖着公章。“我们是捐赠方代表,来回访学校建设情况。请问李校长在吗?”门卫仔细看了看证件,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在在在,李校长一早就来了。我带你们去。”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校长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一个六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老人正在批改文件。“李校长,这两位同志是捐赠方来的。”门卫通报。李校长抬起头,连忙起身:“欢迎欢迎!快请进。”他招呼两人坐下,又忙着倒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李校长别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陈志远微笑,“学校建成后运行得怎么样?孩子们适应吗?”“好,好得很!”李校长脸上露出笑容,“这栋楼是去年十一月底投入使用的,有三十间教室,还有图书室、实验室。现在有初中三个年级,高中三个年级,二十四个班,一千二百八十多名学生。老师们都是从县里中学抽调过来的骨干。”“师生餐补落实了吗?”赵铁柱问得直接。李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落实了。按捐赠协议,在校师生每人每周五角钱餐补,专款专用。我们每周一采购鸡蛋、肉、豆腐,周三加餐一次。这是采购记录和支出明细,每笔都有经手人签字。”陈志远接过账册仔细翻看。记录清晰,字迹工整,每页都有李校长的签章。“学生和家长反应怎么样?”“都说好!”李校长感慨,“很多孩子家里条件差,平时难得见荤腥。现在每周能吃上一顿带肉的菜,学习劲头都足了。有些家长还特意来学校道谢,说孩子长个了。”又在校园里转了转,看了教室、食堂、操场。学生们穿着朴素的衣服,但精神面貌很好。陈志远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征得了李校长同意。“中学这边没问题。”离开学校时,陈志远对赵铁柱说,“账目清楚,执行到位。李校长是个实在人。”“那去小学看看。”赵铁柱点头。希望小学在县城东边的张家庄,离县城有五里路。两人没坐车,沿着土路步行过去。路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峦。十点半,他们走到张家庄。小学就在村口,也是新盖的教学楼,但规模小很多,十二间教室,一个操场。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陈志远和赵铁柱站在校门外观察。“铁柱,你看那些孩子。”陈志远低声说。赵铁柱眯起眼睛。操场上跑闹的孩子大多瘦小,脸色偏黄,衣服也破旧。有几个孩子靠在墙边晒太阳,显得没什么精神。“营养跟不上。”赵铁柱说得很肯定,“我在南边见过这种状态。”上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回教室。陈志远和赵铁柱走进校园,找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圆脸微胖,见两人进来有些紧张。“两位同志是?”陈志远再次出示证件说明来意。王校长搓着手:“欢迎欢迎……不过,副校长去县里开会了,账目都在他那儿管着。要不……要不你们改天再来?”“没关系,我们就看看学校,和老师们聊聊。”陈志远语气平和。他们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教室窗户有些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黑板是旧木板刷的黑漆,已经斑驳。,!图书室的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旧书。中午放学时,陈志远和赵铁柱在校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边吃边观察。孩子们陆续出来,大多手里拿着干粮——窝头、饼子,很少有见带菜的。“大叔,跟您打听个事。”陈志远凑到小卖部老板跟前,递上一支烟,“这小学的孩子们,中午都在学校吃饭吗?”老板接过烟,看了看他俩:“外地来的?”“嗯,路过。”“吃饭?”老板摇摇头,“就周三中午有一顿,说是上面给的补助。其他时候都自己带干粮。”“周三那顿怎么样?”“不怎么样。”老板压低声音,“一开始还行,有点肉星。这学期开始,越来越差,上周三就是白菜煮土豆,没见油水。”陈志远和赵铁柱对视一眼。下午,他们以“想了解本地教育情况”为由,在村里走访了几户有孩子上学的家庭。说辞一致:餐补肯定被克扣了,但不敢多说,怕孩子在学校受气。“管这事的是刘副校长,他姐夫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一个家长悄悄告诉陈志远,“王校长管不了他。账都是刘副校长做的,采购也是他小舅子在弄。”傍晚回到县城招待所,两人在房间里汇总情况。“中学没问题,小学问题大了。”陈志远在本子上记录,“餐补被克扣是肯定的,可能还不止这些。那个刘副校长,需要查查背景。”“怎么查?”赵铁柱问。“晚上去贾老师家,他是本地人,应该清楚。”陈志远看看表,“现在六点,七点过去,不耽误人家吃饭。”七点整,两人提着在县城供销社买的糕点、茶叶和两瓶汾酒,按地址找到贾保寿家。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三间瓦房。贾保寿正在院里练拳,见两人来,收势迎客。“陈同志,赵同志,快进来。”他五十多岁,身板硬朗,眼神清明。屋里简单但整洁。贾保寿的老伴端上茶水。寒暄过后,陈志远说明来意。“希望小学的事,我听说了。”贾保寿叹了口气,“刘长明,就是那个副校长。他姐夫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张建设。这人……风评不好。”“具体怎么个不好法?”赵铁柱问。“贪。”贾保寿说得直接,“学校建设时,他就虚报过材料款。后来管餐补,更是变本加厉。王校长是个老实人,斗不过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有证据吗?”“明面上的账做得漂亮,但私下里……”贾保寿压低声音,“他小舅子在县城开杂货店,学校的米面油肉都在那儿采购,价格比市场高三成。这钱进了谁口袋,明摆着。”陈志远沉吟:“贾老师,如果我们想查实,该从哪里入手?”贾保寿想了想:“杂货店的进货单、出货单。刘长明家里……他最近刚盖了新房,就在县城东头。一个副校长,哪来那么多钱?”又聊了会儿形意拳,贾保寿得知周陌还在练拳,很高兴:“周先生是有心人。”离开贾保寿家已是晚上九点。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陈志远说:“明天我们去杂货店看看,再打听下刘长明新房的事。证据做实了,再向老板汇报。”“要不要直接找那个刘长明?”赵铁柱问。“先不惊动。”陈志远摇头,“老板说了,证据要牢靠。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三月二十六日,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傍晚六点二十。国航航班缓缓滑入停机坪。旅客通道外,巩伟和楚洪梅已经等了半小时。“楚姐,是这班吧?”巩伟踮脚张望。“航班号对,ca981,北京经停旧金山。”楚洪梅看了眼手表,“晚点了二十分钟,正常。”又等了十几分钟,旅客开始陆续出来。苏明月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车上堆着两个大行李箱。秀芹抱着孩子跟在旁边,孩子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明月!秀芹!这里!”楚洪梅挥手。苏明月眼睛一亮,推车快步走来。“楚姐,巩伟,等久了吧?”“师姐!”巩伟先跟苏明月打招呼,然后笑着看向秀芹,“秀芹姐,欢迎回来!这就是妞妞?让我看看。”楚洪梅接过一个行李箱,仔细看了看孩子:“长得真像铁柱,这眉眼。路上累不累?”“还行,妞妞挺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秀芹说着,很自然地环顾四周,“还是纽约的味儿,一股汽油和咖啡混着的味道。”一行人走向停车场。巩伟和楚洪梅开了两辆庄园的车来,一辆奔驰,一辆雪佛兰。车子驶向长岛。,!秀芹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感慨道:“上次走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树都发芽了。”“王姨天天念叨你呢。”楚洪梅从副驾驶座回头,“说你不在,后厨帮厨的李姐忙不过来,张师傅也总说少个顺手的。”“我也想大家了。”秀芹笑着,“在老家这将近一年了,最想的就是张师傅做的菜和王姨熬的汤。”一小时后,车子驶入庄园。主楼灯火通明,王翠花已经带着李姐、张秀兰在门口等候。车刚停稳,王翠花就迎上来,眼眶有点红:“秀芹啊,可算回来了!”“王姨!”秀芹抱着孩子下车,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回来了。”王翠花先仔细看了看她,又凑近看孩子:“好好好,气色不错。这就是妞妞?哎哟,这胖嘟嘟的小脸,跟铁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姐也凑过来:“秀芹,路上辛苦了吧?张师傅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蹄髈。”“谢谢李姐。”秀芹笑道,“做梦都想这口呢。”张秀兰接过一个行李箱:“秀芹姐,房间都收拾好了,婴儿床也准备好了,就在你原来房间隔壁那间大的。”“谢谢秀兰。”众人走进主楼。餐厅里,周陌、伊莎贝尔、吴静怡、小雨都在。见人进来,都起身相迎。“明月,一路辛苦。”周陌说,然后看向秀芹,微笑,“秀芹,欢迎回来。”“先生,我回来了。”秀芹很自然地鞠躬,然后把孩子稍微抱高一点,“这是妞妞,快六个月了。”周陌走近看了看孩子:“挺精神。像铁柱。”伊莎贝尔和吴静怡也围过来。伊莎贝尔用中文说:“秀芹,孩子很漂亮。”“谢谢伊莎贝尔小姐。”吴静怡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路上还适应吗?有没有闹?”“挺乖的,可能知道要回家了吧。”秀芹说。小雨凑过来:“秀芹姐,我能抱抱妹妹吗?”“等会儿吃完饭,姐姐教你抱。”秀芹笑道,“小雨长高了好多。”王翠花招呼:“先吃饭先吃饭,菜要凉了。秀芹,把孩子给我,你先吃。”“没事王姨,我抱着就行,她睡着呢。”晚餐是张师傅特意准备的接风宴,考虑到秀芹刚回来可能想吃得清淡些,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青菜、山药排骨汤,当然还有她念叨的红烧蹄髈。饭桌上,大家聊着路上的见闻。苏明月说了说北京的情况,秀芹则简单讲了讲沂水老家。“孩子的大名还没起?”吴静怡问。“没呢,想请有学问的人给起一个。”秀芹说,“铁柱说……说请老板或者吴老师给起。”王翠花一拍手:“那正好!吴老师以前可是北大的老师,学问大着呢!静怡啊,你给妞妞起个大名吧?”大家都看向吴静怡。吴静怡低头看了看怀里粉嫩的女婴,略一思索,微笑道:“‘瑾’字怎么样?王字旁加个堇,意思是美玉。希望她像美玉一样温润美好,将来品行高洁。叫‘赵瑾’,秀芹,你觉得呢?”“赵瑾……”秀芹念了一遍,眼里泛起光,“好听!谢谢吴老师!”“赵瑾,小阿瑾,欢迎来到我们家。”小雨凑近,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张秀兰和张小玉也围过来看小妹妹,脸上满是新奇和欢喜。李夏抱着巩固站在稍远处,巩固指着小婴儿,含糊地说:“妹妹……”:()纽约1981:内外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