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之前下了雨。”
北原和枫说,然后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短暂的迟疑后把自己的目光挪开,转而专注地看向墙上的一幅画,错开与对方交汇的视线。
普鲁斯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把脑袋稍微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点,用一种更加大胆和复杂困惑的目光看着旅行家。
“我喜欢下雨天。”他说,“这样大家就会在房间里,屋子里很温暖。”
这样的天气人们很少选择出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到了童年时的自己,他总以雀跃的心情看待母亲出门约会那天的雨,因为这样野营与郊游将不得不取消,她会在家里停留更久。他只要在房间里转一圈就总能找到她。
而且就算是雨天在家里举办聚会,来他们家的贵族们会更少,母亲就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他。
“下雨的确很好。”
北原和枫打量着画,专注得就像它真的很有意思:“虽然我觉得太阳是很美好的事物,但我反倒有点害怕晴天。”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许没那么……”旅行家的话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省略掉的应该是什么内容,最后他只是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
普鲁斯特大声地咳嗽了起来,他突然因为北原和枫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而有点不安,想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了。或者说他更想打断对方的沉思,因为内心对那个答案的害怕。
北原和枫立刻转过头,眼睛中带着担心的色彩,但没有责备。普鲁斯特知道没有,他歪头看着旅行家,继续咳着——他有些咳得收不住了,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
旅行家不得不去找喷剂,普鲁斯特则继续惊天动地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无法呼吸的痛苦压迫着他的胸口。
为了让肺在直线距离上更靠近口腔,他蜷缩起来,咳嗽变成了伴随着肺部啸鸣的喘息,就像他的体内有一只巨大而空虚饥饿的狼,正在对没有月亮的漆黑发出哀鸣。
然后这一切在吸入式药物的帮助下逐渐沉寂下来。这场自欺欺人的短暂缓解和普鲁斯特对自己的逃避一样成功。超越者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北原和枫的怀里,他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把脑袋彻底地埋在对方的胸前,在漆黑里听着对方身体里心跳和血流的声音。
他听到对方的心脏跳动时传来管风琴般忧伤的杂音,血液里流淌着消毒水与月色,一个只存在于回忆中的世界在他的身体里被消毒水与月光淹没,和自己体内的那个宇宙一样色彩斑斓。
“北原。”他突然开口,轻缓而疲惫。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北原和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不远处,就像是这个问题把他拽入了回忆迟缓而凝滞的深水当中。
“茫然,空洞,不可置信?当然,还有……”
他说,以最温柔的叹息声说:“自由。”
普鲁斯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旅行家。北原和枫回以同样力度的拥抱。
巨大的白狼围绕着他们低声呜咽,周围晕染着朦胧的、发光的珍珠白,就像是这美丽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有着幽灵才有的辉光。
3
普鲁斯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至少他在与别人交流的时候不会,也不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有那么一刻,在对自己短暂而又痛苦的审视中,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那么想。但在现实中,他只会露出那种习惯了的表情——因为他真的习惯了,习惯了母亲对他的束缚,就像是一只因为习惯了被拴上链子和枷锁的狼,最初变成狗的那只狼。
“你做错了,又做错了,马赛尔。”
他的母亲说,以深深地责备看着他。
很多和普鲁斯特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是一只乖巧的小白狗。彬彬有礼,温顺乖巧,恰到好处的活泼与魅力,对每份善意表现得兴高采烈,就算是丢在地上的肉骨头也会以过分的热情摇在嘴里,拼命地、甚至谄媚地摇晃尾巴。
是的,一只温驯而有趣的小动物,他母亲的苦恼和骄傲,马赛尔·普鲁斯特。人人这么认为。
直到他来到了巴黎公社的第一天,波德莱尔大声地“哈”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看向雨果:“看看我们这里来了谁?一只小狼?这下好啦,雨果社长,你看谁不顺眼就可以让这家伙去咬他。”
普鲁斯特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地站着。雨果看向他,那种温和而毫无恶意的打量。能够看穿夜色与深渊的猫头鹰就这么观察一会儿,最后展开翅膀,接纳了这个新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