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为一体……一个悲伤而动人的诱惑。有时卢梭被这种幻觉所迷惑,于是便真的伸出了手,但他最后所触碰到的只有坚硬而冰冷的表面。他在残留梦境余韵的幻觉中抬起头,目光被一尊冰冷的女性雕像所捕捉。
刀锋一样冰冷而明亮的眼眸,雪花般的肌肤没有红晕,冰冷的线条模仿着一个生命饱满而轮廓优美的丰腴。在上面,卢梭的视线哀伤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上移——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脸,那张女性化的冷酷无情的面孔。
每当这时,卢梭就会醒来。他不得不从这场已经变成噩梦的幻觉里脱离,重新回到充满紧张和陌生气息的世界。
离开梦对他来说不难,这个世界上一切需要运用理性达成的事情都对他算不上困难。他在伏尔泰的身边瑟缩起来,让伏尔泰不得不睁开眼睛,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怀里。
卢梭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他在夜里眨动眼睛,心跳缓慢而剧烈。在无数个这样浮动着巴黎潮湿香气的夜晚,卢梭悄悄地想起鸽子,那温柔雪白的圣灵,有着与天使同样的温暖羽翼。
在更多的时候,卢梭觉得真实的鸽子比圣经里的圣灵更美,而伏尔泰就像是白鸽:满怀对世界的热爱和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宇宙以令人惊羡的姿态滑翔——更重要的是,洁白美丽的羽毛下庇护着一个他。
卢梭专注地在夜色中凝视着,隐没了在舌头下面的一个词语,在一片安宁中重新入梦。在他重新睡着后,伏尔泰再次睁眼,若有所思地思考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给对方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伏尔泰永远都知道卢梭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到他在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往往人们把这种感应称之为“爱”,但现实的古怪之处在于,伏尔泰虽然总能知道卢梭惴惴不安的时刻,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因为什么不安。
这一点与“爱”相差甚远,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于人类能表现出的惊人复杂性。而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查理·孟德斯鸠曾向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简单而一针见血的概括。
“因为卢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算是人类。”
他说。
不是人类,所以不需要在乎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忧伤。只要像是修复精密的机械手表一样,更换零件、打磨、涂油、上发条,于是一切又能重新运作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
孟德斯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让-雅克·卢梭的场景。那时卢梭跟在伏尔泰的后面,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安而又新奇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地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童。
伏尔泰拉着卢梭的手,他这么介绍道:“这是让-雅克·卢梭,我的……”
这位平时能够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学者突然沉默下来,他望向卢梭,卢梭也看着他,不解地歪歪脑袋——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看向伏尔泰的眼睛时,视线中不再具备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紧张,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目光。
阳光细碎的斑点在里面晃动着,清澈如修道院里的喷泉。
伏尔泰挪开视线,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位学者有些别扭地不太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是朋友,更没有办法把别的名词说出口。所以他谨慎地没有对自己和卢梭之间的关系给出任何定义。
“这是查尔斯-路易·德·瑟贡达·孟德斯鸠。”
他继续说道。
卢梭看向孟德斯鸠,显而易见的观察和审视色彩重新回到了他的视线里。疏离和遥远的情绪让他再次和普通人——甚至人类这个物种——之间拉开了漫长的距离。
“很高兴见到您,孟德斯鸠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一只兔子的声音,因为警惕和害怕受到攻击而变得柔和。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孟德斯鸠这样回答,在心里有些疑惑地思考着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熟悉,同时也感到陌生。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久,一直到这位爵士在某次外交访问时见到了英国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他才意识到,卢梭眼睛中对人与世界都毫无归属感的目光,更像是属于机械造物的集群:
与机械一样,它们都不是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居民,天生就对活着的生物怀有紧张的敌意。
以及天真且纯粹的好奇。
3
伏尔泰仍然记得他当初到底是怎么遇到卢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