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神代的古希腊,人们讲述着俄耳甫斯与他妻子之间的故事。他们这么说:悲伤的俄耳甫斯为了挽回自己的妻子,走入了冥河。他哀伤的竖琴让冥王与冥后也动容,因而得以带着自己的妻子回到人间。只有一点。
——他不可回头。
在妖精和神明行走在大地上时的日本,树木间流传着关于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传说。它们这么说:伊邪那美死去后,悲恸的伊邪那岐在黄泉找到了她,想要将她复活。但伊邪那美已服用了黄泉中的食物,她想要去找黄泉之神说情,但只有一点。
——伊邪那岐不可回头。
在三皇五帝的时代已经结束,人间的王朝刚建立起来时的华夏,民间的人闲谈着大臣伊尹母亲的故事。他们这么说:那位怀孕的女子在夜晚梦见了神人,对方告诉她,这里将被大水淹没,她必须要向东走才能逃离。只有一点。
——她也不可回头。
在中世纪的欧洲,人们讲述着索多玛和蛾摩拉毁灭中得来的戒律和教诲。他们这么说:若这城中有十个义人,那它便不得毁灭。但天使来到时,只看到了罗德这一家义人。因而罗德与家人得以离开即将毁灭的城市,只有一点。
——他们亦不可回头。
在数百年乃至于数千年后,在间隔了漫长到足以让人类忘却这些故事真实性的时光后,在科技和异能的光辉照耀着的现代,但丁来到了这个世界最深的地方,所有不愿意消散的幽灵必将抵达的土地。
他沉默地注视着,沉默地伫立。
然后往前一步步地走去。
——他不再回头。
2
在人死后,如果他有太强烈的遗憾、太强烈的愿望、太强烈的不甘,有太多想要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他就会变成幽灵。
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神系收纳死者的地方,他们属于人间:至少在最开始属于这个美丽的人间。
在幽灵的第一个百年,他们是自由的。他们在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轻盈地飘动,保留着作为人类时的形体。他们就像是依旧活着那样地存在着,只是从来不被生者发觉。
在幽灵的第三个百年,他们已经逐渐忘却。他们将慢慢失去自己生前一切的回忆,只是懵懵懂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依旧像个人类——甚至像个孩子,在并不属于他们的生者世界活泼地生活。
在幽灵的第五个百年,他们开始逐渐失去自己的形体。他们变得像是云朵,像是雾气,像是一个圆溜溜的气球,他们是不断飘散的思绪,是永远无法被真正触摸的忧伤的存在。
在幽灵的第六个百年,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生者的世界继续流连下去了。他们被来自世界中心的力量牢牢地束缚,永远地回到了那最黑暗的深处。
然后就是地下黑漆漆的漫长时间。
只要幽灵不选择在这个世界自我消散,那它们就会这样永远地存在下去,只是外表会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最后就连幽灵也再也无法看见自己,它们彻底地变成了这个世界中心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所以现在是多久了?
但丁走在漆黑的过道里,安安静静地这么想着。异能的光辉在他的手中展开,通过那对一金一银的玻璃般的眼睛折射出来。
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向前眺望,黑暗敬畏地不敢触碰他,只是在他的周围簇拥着。他就像是这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太阳。
他已经失去自己的贝娅特丽采多久了?
但丁问自己:是七百年还是八百年?
黑暗的过道走到了尽头,漆黑的电梯成为了代表道路终结的标志。他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有多惊奇,只是平静地朝前走去。
但丁并不记得他们已经分别了多少时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人究竟是在哪一天死去。但在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所剩下的生命将会有一个最终极的目标。
他要找到她。他要把她带回来。
他会带自己的爱人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