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季寻还是带着红发青年回家了。
他怀中的襁褓里裹着个小小的婴儿。一头柔软的金发像初生的绒毛,蓬松地贴在头皮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闭着眼的时候,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等睁开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澄澈的天蓝色,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又像盛着一汪最干净的泉水,懵懂地望着周遭,偶尔眨一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像有蝴蝶停在上面。
青年看着季寻如获至宝的笑容,默默别开了脸。
这孩子不正常。
最初几天,襁褓里的小婴儿像是被施了魔法。昨天还只能攥着他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咿呀声,一夜醒来,已经能晃晃悠悠地扶着床头站起,那头金发长到了肩头,天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孩童的灵动。
季寻还没来得及记下她蹒跚学步的模样,第二天清晨,她已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坐在床边,双腿晃悠着够不到地面,嘴里却能清晰地叫出“季寻”,金发垂到腰际,眉眼间褪去了婴儿的懵懂,添了少女的青涩。
不过五日,当季寻端着早餐走进病房时,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窗边站着个高挑的姑娘,一头耀眼的金发,衬得那双蓝眼睛愈发澄澈。她穿着临时找来的成人衣服,身形已经完全舒展,脸上带着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鲜活轮廓,看见他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几天前那个婴儿吐泡泡时的神情重叠,却分明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了。
生长的速度快得像按下了快进键,每分每秒都在剥离稚嫩,催生出成熟的骨相和神态,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压缩成了一道急促的光,眨眼间就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的路。
对这种异样,季寻接受良好,
但他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青年睡在沙发上,女人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屋子里活动,她好像天生就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她不像个孩子。
季寻就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又或者,季寻明白了他和女人之间应该是怎样的关系,但他还没有突破那层蛋壳。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某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女人给季寻夹了几口菜:“多吃点,长身体。”
季寻吃了,然后破天荒开口叫了她一声:“妈妈。”
红哥手里的筷子没捏住,滚掉在地,但他没闲工夫去捡,看鬼一样看着他们。
“嗯?”女人终于开始回应季寻的呼唤,她露出动人的微笑:“怎么了?”
“我明天想吃面条。”
“好。”
一次小小的索求,一顿简单的饭菜,季寻终于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女人也开始疯狂开枝散叶。她相信,不过几天,她就能成为季寻头顶遮天蔽日的大树了。
可不到三天,现状就被打破了。
夜里,客厅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季寻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水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他回头时,瞳孔骤然收缩,那个被他收留了半个月的青年,此刻双眼赤红,手里竟紧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朝着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母亲扑去。
“妈!”季寻的声音劈了叉,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像一道疾风般冲过去,硬生生挡在了母亲身前。
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落在背上,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滚烫的岩浆顺着脊椎往下流。季寻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地没让自己倒下。
——!青年脸色苍白,看着沾了血的菜刀,又看看缓缓弯下腰的季寻,脸上的狠戾瞬间被惊恐撕碎。
他手一抖,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连连后退,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寻……”女人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季寻,温热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脖颈上,哭声凄厉得像要把心都哭碎,“你怎么样……”
剧痛让季寻几乎喘不上气,他却在母亲收紧怀抱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将染了血的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你这个假人……也会哭吗?”
母亲的哭声猛地一顿。
季寻能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在那一秒,僵硬得像块冰。
他慢慢想起来了,想起来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浮夸的毫无逻辑的,这是成年考试的考场,他的考题大概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哑巴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