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冷。不是那种骤然刺进骨头里的寒意,也不是被风迎面吹来的那种清晰的低温,而是一种更糟糕的、无法界定来源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贴在了皮肤上。不是覆盖,而是贴合。顺着脖颈往里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滑,速度并不快,却没有任何停顿,毫不留情地侵入每一寸神经末梢。那不是单点的刺激,而是扩散的。冷意像水一样蔓延,却比水更黏,更难甩开。随后,是气味。薄荷。浓得几乎带着刺激性的薄荷味,毫无预兆地冲进鼻腔,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强行占据了整个呼吸通道。那气味太干净了。干净到反而让人本能地产生排斥。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剧烈的呛咳直接撕裂了他的喉咙。“咳——咳咳咳——!”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意识也在这一连串咳嗽中被粗暴地拽回了现实。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水顺着睫毛不断往下滴,冷得发痛,刺得眼眶发酸。他下意识地眨眼,却只是让更多的水滑进眼角,带来更强烈的刺激。大脑还没来得及拼凑出完整的场景。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反应。颤抖。剧烈而失控的颤抖。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随即又迅速失去力气,像是被人突然按进冰水里,却又没有完全浸没。那种状态更糟。寒意不是一次性淹没,而是一点一点地啃噬。慢。但又该死的持久。无法判断什么时候结束。“咳……咳咳——!”他想低头。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立刻被现实否决。脖子动不了。不是僵硬,而是被某种外力明确地限制住了。他费力地转动眼球,视线在不断抖动中勉强聚焦,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牢牢地绑在一张椅子上。金属椅。这个判断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椅背紧贴着脊椎,寒意被金属放大,毫不留情地贴着身体传导。绳索勒在手腕和胸口。不是粗糙的那种,却异常坚固。湿透了。冷得像是直接嵌进了皮肤里。他下意识地绷紧手臂,立刻感受到束缚随之收紧,明确而清晰地告诉他——挣扎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开始快速地扫视四周。视线仍然不太稳定,场景在眼前轻微地晃动,但轮廓已经逐渐清晰。空旷。开阔。前方是被划分出来的区域,线条清楚,距离分明。有隔断。有固定的位置。他的视线停住了。这个布局……像是某种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有点像枪店后面附带的那种试枪靶场。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下一秒便被他自己否定,又在更下一秒被确认。靶场。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冰,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呼吸明显一滞。而就在他试图强行调动身体、想要挣扎的那一瞬间——又一阵水迎头泼了下来。这一次更准。水直接砸在脸上,冲击力不大,却足够让他短暂失去方向感。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沿着鼻梁滑落,灌进领口。冰冷得让人一瞬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薄荷味彻底爆开。不再只是气味。而是刺激。“呃——!”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本能地想要躲避,却立刻被绳索死死拉住。椅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金属响。震动沿着椅腿传回身体,让那股寒意显得更加真实。艾什莉把空了一半的水瓢放回桶里。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并不费力的小事。“醒了?”她问。语气平静。没有威胁。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灰袍人喘得厉害。喉咙被薄荷刺激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空气仿佛变得异常锋利。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眨眼,一次又一次,试图把糊住视线的水挤出去。冷。太冷了。不是单纯的温度问题。而是那种带着刺激性的冷,贴在皮肤上,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它不让人适应。也不给人缓冲。思考变得异常困难。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再到整个上半身。牙齿开始轻微地打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碰撞声。“……你们……”他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想干什么?”没有人立刻回答。安德鲁站在艾什莉身旁,双手抱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某个固定点上,没有移动,像是在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浪子靠着墙。姿态放松,表情冷淡。看起来像是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实验。金币站得更远一些。位置不显眼,却足够看清全局。她的神情平静,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像是在确认一切都在预期之中。艾什莉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只是帮你清醒。”她说。她向前走了一步,随后蹲下身。视线与灰袍人齐平。距离被刻意拉近。“你刚才睡得太沉了。”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放大。恐惧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被一点点确认。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立刻感受到椅背顶住脊椎。这个动作显得笨拙而徒劳。“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得很快,语速明显失控,像是生怕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我只是个卖货的——”艾什莉没有反驳。她只是伸手,从水桶里舀起一勺水。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冰块在水面轻轻碰撞,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响。这个声音在靶场里显得异常突出。灰袍人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只勺子。他的注意力被强行集中在那一点上。本能在疯狂示警。“等等。”他的声音发紧,几乎是在挤出来,“你们不能——”水没有泼在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泼到躯干。但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惨叫了一声。水直接泼在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臂上。薄荷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冰冷的液体沿着皮肤蔓延,毫不留情。水流甚至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刺激在那一瞬间被放大。整条手臂瞬间绷紧,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呃啊——!”惨叫声在靶场里回荡。短暂,却足够刺耳。“别乱动。”艾什莉说。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乱动的话,水会洒得到处都是。”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调。却比威胁更有效。灰袍人的呼吸彻底乱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他几乎是在喊,“那东西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带出来——”浪子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灰袍人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浪子。就在这一瞬间。艾什莉已经把第二勺水泼在了他的脖子上。冷意顺着锁骨迅速蔓延。薄荷味贴着喉咙炸开。他的声音直接被截断。只剩下急促而混乱的喘息。“……停……”他几乎是在哀求。艾什莉却已经收回手,站了起来。她把勺子放回桶里。动作明确。没有继续。这一刻的停顿,比继续泼更折磨。灰袍人剧烈地发抖。水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寒意没有消退。反而在皮肤表面停留、渗透。一点一点。慢慢变成一种持续的、无法忽视的折磨。“你看。”艾什莉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真的很克制了。”浪子侧过头,低声对安德鲁说了一句:“她真的没动真格?”安德鲁没有回应。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没有移开。这不是暴力。但比暴力更难承受。灰袍人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一点,被冷水、薄荷,以及无法预判的下一步侵蚀。“我们不着急。”金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你可以慢慢想。”她的目光落在那桶水上。“反正,那桶水的材料又不难搞。”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灰袍人的呼吸彻底失序。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会很快结束的审讯。而是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清醒着的折磨。而那桶水,就放在旁边。安静。冰冷。里面大概还剩下四分之三的量。正静静等待着。:()安迪和莉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