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破博物馆真的很大。这是安德鲁在踏入第三个展厅、并且已经开始下意识寻找指示牌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的一件事。不是那种“气势恢宏”“视觉震撼”意义上的大,而是一种会在行走过程中慢慢显露出来的体量——展厅与展厅之间并非简单首尾相接,而是通过回廊、过渡空间、挑高平台与半开放式区域彼此勾连。你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一个完整的章节,下一秒却发现那只是序言。时间被拆散,又被重新排列。像是被精心布置好的迷宫。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导览图。图纸设计得很漂亮,颜色分区清晰,路线标注得一丝不苟。但问题在于——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是“半天能逛完”的规模。“如果按顺序走。”他合上导览图,语气冷静,“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大概就是走路。”艾什莉正站在一具大型爬行动物化石下面。那具骨架被完整地悬吊在展厅中央,脊椎向上延伸,尾骨自然下垂,仿佛下一秒就会甩动起来。她仰着头看得专注,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还微微踮了一下。“你不觉得它很帅吗?”她突然开口。“我不太确定‘帅’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那你看它这个结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活着的时候站在那天弹药的甲板上,一尾巴扫过去,半边人都得飞下海。”安德鲁沉默了两秒。“我不想把博物馆参观和战术推演联系在一起。”“你就是太理性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随后又很自然地凑近了说明牌,小声念起上面的介绍词,发音不算标准,但态度非常认真。安德鲁注意到,她在公共场合明显收敛了许多。走路时步幅变小,说话音量压低,连站姿都刻意端正了一点。那种在私下里惯常的随意与松散,被她非常熟练地收进了壳里。不过他认为艾什莉只是为了保持她那个“安保副主管”的身份而已。如果不是他太熟悉她,大概真的会把这副模样当成“安保副主管”的常态。他们继续向前。展品的时间轴在推进。从远古生物到早期人类,从粗糙的石器到初具形态的陶制品,再到带有明显装饰意味的器物。文明的痕迹一点点变得清晰,野性被打磨,规则开始出现。艾什莉对每一件展品都保持着一种相当平均的好奇。不会驻足太久,也不会完全忽略。看一眼、听几句、记下大概,然后继续往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些东西“存在过”。安德鲁则更多是在听讲解。博物馆显然为开业做足了准备,每一个重要展区几乎都有专门的讲解员轮班介绍,语气专业而克制,信息密度却并不低。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甚至暂时忘记了另一件本该被警惕的事。——阿兹拉始终没有出声。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仍在一个“正确的范围”内。中午时分,他们在休息厅与金币一行人汇合。休息厅是半开放式设计,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博物馆内部的中庭花园。阳光被过滤得很柔和,落在桌面上,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动作。餐食是自助形式。种类不算夸张,但摆盘精致,选择却意外地齐全。艾什莉在看到甜品台的那一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非常自然地,先去拿了主食。安德鲁差点就信了。如果不是后来注意到,她每次“顺路”回来,托盘上都会多出一小份甜点。一块切得规规矩矩的蛋糕。一小杯布丁。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马卡龙。每一份都不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放纵。但频率高得离谱。金币和她的助手坐在同一边,正在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语气严肃。浪子坐在金币正对面,负责插科打诨,偶尔被金币扫一眼就立刻收敛。没有人注意到艾什莉的“甜品策略”。除了安德鲁。“你这是第几次了?”他低声问。艾什莉咬着勺子想了想,表情非常认真。“……第四次?”安德鲁看了一眼她托盘边缘那杯刚出现的布丁,又看了看她已经解决掉的慕斯。“你确定?”她立刻改口:“第五次。”态度坦率得理直气壮。安德鲁叹了口气,没有再追究。至少她确实注意形象——没有一次性堆满,也没有吃得太快,每一口都显得从容克制,甚至还记得用餐巾擦嘴。只是用“少量多次”的方式钻了空子。午餐结束后,他们重新回到展厅。,!博物馆后半段的风格开始发生变化。灯光变得更暗,色温偏冷,展柜之间的距离被拉开,背景音乐也换成了低沉而缓慢的旋律。时间,正在逼近某一个节点。当他们踏入中世纪相关展区的那一刻,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阿兹拉的声音,在两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就是这里。】没有铺垫。没有多余解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安德鲁的脚步顿了一下。艾什莉也几乎是同时放慢了速度。他们没有立刻交流,只是像之前那样维持着“正常参观”的节奏,在展柜之间缓慢移动。视线扫过一件又一件展品。宗教器物、封蜡文书、绘画残片、金属制品。阿兹拉没有再开口。但那种微妙的牵引感已经出现了——像是被逐渐收紧的范围,无形却明确。他们在几个展柜前来回对比,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那里陈列着一本古旧的书。封面颜色暗沉,边角磨损严重,纸页微微翘起,被小心地固定在防震支架上。说明牌上的年代清晰标注着——十四世纪。安德鲁与艾什莉几乎同时站定。片刻后,艾什莉突然悠悠了来了一句调侃:“看来是和你同一个时代的老古董?”:()安迪和莉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