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虽似颂扬,却并非空穴来风。孙亮敢当众陈辞,并非图一时口舌之快。他对朱由检早有观察,亦曾深思熟虑。自幼修习儒学之人,胸中常怀济世理想。这类人往往对士林学子怀有天然亲近,尤以青年宗室为甚。他们志向高远,不甘困守藩篱,更看重身后清名。孙亮不知眼前这位广王是否全然如此,但依其阅历推断,十中已得八九。毕竟他曾身在朝堂多年,见惯权谋倾轧,也识得人心曲折。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断言万无一失——这一步,终究是一场押注。倘若朱由检真甘于安逸,只求荣华终老,那他也只能黯然退场。此刻,他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年轻藩王,试图从其神色中捕捉蛛丝马迹。不出所料,孙亮一番肺腑之言,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波澜。那些话语,竟与朱由检内心隐秘的念头悄然契合。仿佛长久孤行于暗夜,忽见灯火一点。他轻叹一声,面容黯然:“你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皇兄刚毅果决,从不纳逆耳之言。”“前次我仅稍加劝谏,言其政令过苛,便被幽禁半载。”“普天之下,无人可动其分毫。”“我身为宗亲,即将离京就藩,形同囚徒,又岂能扭转乾坤?”这一席话落入孙亮耳中,如春雷乍响。他心中顿时明朗——自己赌对了。事情有了转机,成功的可能性也随之提升。“殿下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唯有您能肩负重任,力挽狂澜,重振大明纲纪。”“虽局势危急,内患未平,外敌虎视,但只要殿下奋发图强,群臣同心辅佐,中兴之业并非遥不可及。”……“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出来?”守在园外的两名侍卫已觉不妥。不过是回禀行程安排,怎会耗时如此之久?“不能再等了。陛下亲口下令,广王在京期间,务必寸步不离,确保无虞。”二人当即起身,快步朝园内行去。尚未抵达门口,却被王妃周氏拦住去路。“停下。殿下正与孙主政协商要事,未经召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王妃明鉴,我等奉的是天子之命,职责所在,只为护殿下周全。”“敢问王妃,若王令与圣旨相悖,我等该听何人?”“只求入内一瞥,绝不惊扰。”周氏一时无言以对,脸色微变。两名侍卫趁势前行,恰在此时,孙亮缓步走出,神情从容,面带笑意。……夜深人静。朱由检卧于床榻,思绪翻涌。白日里孙亮所言,句句如雷贯耳。难道皇兄真是那般昏聩之君,堪比纣王、炀帝?他不愿相信,可眼前种种,又与孙亮所述吻合。奸佞当道,宦官专权,朝政混乱;忠良遭贬,有志难伸;关外建奴猖獗,边患不断——这岂非亡国之兆?为求真相,解心中疑虑,他转向枕边人询问。周氏出身民间,所见所闻更为真切。“殿下,孙主政所言不虚。百姓饥寒交迫,赋税沉重,十室九空,民不聊生。”“但他也有所不知,朝廷并非全然坐视。多地已拨粮款赈灾,尽力施救。”“至于宫中之事,朝堂风云,妾身并不知情。”朱由检听罢,心头稍安。局势虽艰,尚存一线希望。“本王有一事难决,你素来聪慧,可愿为我参详?”周氏轻抿嘴角,语气温柔:“殿下与我本为一体,凡事皆可坦诚相待,何须犹豫。”朱由检沉默良久,眉宇间透着纠结,似有千斤压心。良久,他低声开口:“孙主政今日劝我,留在京师一段时日,择机向皇兄进言,劝其远离奸佞,莫再倚重厂卫之人。你道此事可为?”“殿下忧国忧民,志在天下清明,本是善念。”周氏轻轻摇头,“但此事妾身实难赞成。”“为何阻我?”朱由检抬眼望她,语气中带着不解。“殿下曾亲口告诫于我,宗室不得干政,此乃祖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忽视,“若殿下执意而行,岂非自破规矩?陛下本就心存戒备,此前禁足之令犹在眼前,怎可再授人以柄?”这些道理朱由检并非不知,只是胸中一股愤懑难平,总想有所作为。正因如此,内心才反复拉扯,难以决断。终是在周氏一席话下,他长叹一声,将那念头暂且按下。此事就此作罢,不再提起。却不料,屋外廊墙根下,两名侍卫早已屏息静听,将二人言语尽数收入耳中。他们虽未参与园中密谈,却也察觉气氛异常。见广王与谋士闭门许久,神色凝重而出,便心生疑虑。于是当夜潜伏门外,只为探个究竟。不得了!未曾想到,竟真听到了这等惊心动魄之语。……“尔等所言,可敢担保属实?若有半句虚妄,休怪军法无情!”马祥麟双目如炬,盯着跪地禀报的二人,声音低沉而凛冽。“将军明鉴!”其中一人叩首在地,“我等愿以性命立誓——若有欺瞒,天诛地灭,不得好死!”看着两人面色铁青、额头渗血,马祥麟终于信了。这般荒唐却又骇人听闻之事,竟真发生在眼前。朝臣勾连藩王,暗议朝局,形同谋逆。夜已深沉,但他不敢耽搁一刻。此事关系社稷安危,必须即刻呈报。匆匆整衣,直奔皇宫,叩响宫门请求面圣。殿内灯火未熄。朱由校正伏案翻阅宋应星与徐光启新拟的考题。不过几句提点,二人便能精准把握方向,所出题目既有实务考量,又不失革新之意。朱由校频频点头,心中甚慰,正欲批注“可用”二字。内侍轻步上前:“万岁爷,马祥麟求见,称有紧急要情奏报。”朱由校笔尖一顿,未加思索,只淡淡道:“宣。”:()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