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的大战结束后……魔法世界的庆典从未如此盛大过。对角巷的彩带飘了整整一个月,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桶空了一打又一打,《预言家日报》每天都在头版刊登幸存者的笑脸。人们说,黑暗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光明重新降临。赫敏·格兰杰和罗恩·韦斯莱牵着手走过霍格莫德积雪的街道,两人脸上都带着真实的、放松的笑容。他们订婚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就在韦斯莱笑话商店新装修的二楼上——弗雷德的相片在壁炉上安静地微笑着。“他会为我们高兴的。”罗恩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但赫敏握紧了他的手。他们都进了魔法部。赫敏在法律执行司推动家养小精灵权益法案,罗恩则在傲罗指挥部接受训练。每当有人称呼罗恩“韦斯莱家的男孩”时,莫丽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她失去了一个儿子,但剩下的孩子们都在好好活着。活着。这个词对哈利·波特而言,变得越来越重。胜利庆典那天,他站在霍格沃茨的废墟上,手里握着那根接骨木魔杖。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金妮冲过来拥抱他,韦斯莱一家围着他,麦格教授含着泪拍他的肩膀。可是哈利的眼睛却越过了所有人,看见了那些空着的位置。弗雷德倚在炸毁的走廊柱子上,笑容永远定格在恶作剧得逞的瞬间;卢平和唐克斯并肩躺在礼堂冰冷的地板上,手差一点就能牵到;科林·克里维的相机掉在血泊里,镜头碎了;还有邓布利多、斯内普、小天狼星、塞德里克……太多了。多到当他闭上眼睛时,那些面孔会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浮现,无声地注视着他。“你做到了,哈利!”罗恩用力拍他的背,脸上是纯粹的喜悦,“我们赢了!”赢了。哈利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他认为应该符合“救世主”身份的、略带疲惫但欣慰的笑容。他学会了这个表情,在大战后的无数次采访和庆功宴上。魔法部希望他出席,民众需要看到他,朋友们期待他“走出来”。于是他出席,微笑,握手,说些鼓舞人心的话。然后在深夜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这栋曾经属于小天狼星、如今属于他的老宅,面对着满墙疯狂低语的布莱克家族挂毯,和克利切那双永远充满怨恨的眼睛。成为傲罗是顺理成章的事。金斯莱亲自为他办妥了一切手续,安排最好的教官。哈利通过了所有考核,成绩优异。他能娴熟地使用缴械咒、铁甲咒,甚至能无声施放一些高级防护魔法。“天生的傲罗。”教官们这样评价。只有哈利自己知道,每次追捕那些逃亡的食死徒时,当他看到那些扭曲的、充满恐惧或疯狂的脸,他心底涌起的不是正义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又一个。又一场战斗。又有人要死。半年后,一个阴雨的周二下午,哈利在魔法部地下三层的审讯室外面等待。里面正在审问一个在逃的食死徒,是个很年轻的巫师,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左臂上已经烙下了黑魔标记。透过单面玻璃,哈利看见那个年轻人在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爸爸逼我……我没想伤害任何人……”罗恩站在哈利旁边,皱着眉头:“演技不错,是不是?这些混蛋都一个样,被抓了就装可怜。”哈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固定在那张年轻的、惨白的脸上。他想起了德拉科·马尔福。想起六年级时,德拉科在级长盥洗室崩溃大哭的样子;想起天文塔上,德拉科颤抖的手和魔杖;想起马尔福庄园里,纳西莎为了儿子撒谎时的眼神。如果伏地魔赢了,如果那个预言指向的是别人,如果他在另一个家庭长大……“哈利?”罗恩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还好吗?脸色有点白。”哈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审讯室里的年轻人开始尖叫,因为审讯官用了吐真剂——那是金斯莱上台后特别批准的手段,对待食死徒,“一切必要措施”。“我出去透透气。”哈利低声说,转身离开了观察室。他沿着魔法部空旷的走廊走着,脚步声在镶着黑色大理石的地板上回响。墙壁上的魔法蜡烛忽明忽暗,照亮历任魔法部部长的肖像——福吉的画像总是刻意避开他的视线,而乌姆里奇的肖像前永远围着抗议的小巫师贴纸。在电梯旁,哈利停了下来。电梯门是抛光的黄铜,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黑发,过长的额发遮住了闪电形伤疤,翠绿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傲罗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很紧。太紧了。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扯松了领带,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但窒息感并没有减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墙壁似乎在向他挤压过来,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波特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哈利猛地转身,魔杖已经抽出了一半。是金斯莱·沙克尔,新任魔法部部长,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部长。”哈利放下魔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抱歉,我有点走神。”金斯莱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他:“你最近看起来很疲惫。要不要休个假?你从战后就没休息过。”“我没事。”哈利条件反射地说,“还有很多工作——”“工作永远做不完。”金斯莱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听着,哈利。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有多难。你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但你不是机器,你需要时间……愈合。”愈合。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哈利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我会考虑的。”他最终说,声音干涩。金斯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进了电梯。门关上前,部长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种哈利无法承受的、沉重的期望。那天晚上,哈利没有回格里莫广场。他去了破釜酒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火焰威士忌,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汤姆老了吧台,偶尔用抹布擦着酒杯,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酒吧里人不多,几个老巫师在壁炉边低声交谈,时不时朝哈利的方向投来一瞥——好奇的、敬畏的、同情的目光。“又一位英雄被过去追上了。”哈利听见一个老巫师低声说。他喝光了第四杯,酒精像温热的火线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麻痹了某些东西。但当他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又出现了:莉莉和詹姆斯在绿光中倒下;小天狼星向后跌入帷幔;邓布利多从塔楼坠落;斯内普在尖叫棚屋的血泊里看着他,黑色的眼睛渐渐空洞……“再来一杯。”哈利对汤姆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第二天早上,他头痛欲裂地出现在傲罗指挥部,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散发着酒精和烟味。罗恩担忧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哈利避开了他的目光。一整天,哈利都处于一种奇怪的恍惚状态。文件上的字在跳动,同事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魔杖握在手里感觉陌生而不真实。下午外出巡逻时,他差点把一个普通巫师误认为是食死徒——仅仅因为对方穿着深色的兜帽长袍。“哈利,你该回家休息。”罗恩在巡逻结束后严肃地对他说,“你这样会出事的。”家。格里莫广场12号算家吗?那栋充满黑暗回忆的老宅,墙上挂着尖叫的肖像,地牢里还锁着几个发疯的布莱克家族祖传的恶作剧生物,克利切每天一边打扫一边诅咒他这个“泥巴种崽子玷污了高贵的布莱克老宅”。但哈利还是点了点头。他请了假,理由是“战后应激恢复”——金斯莱特别批准的新条款,专为那些参与了最终大战的巫师设立。休假的第一周,哈利试图“整理生活”。他清理了小天狼星的旧房间,把那些摩托车杂志和麻瓜女孩海报小心地收进箱子;他尝试和克利切沟通,但家养小精灵只是用更大的怨恨回报他的善意;他甚至去了趟戈德里克山谷,站在父母墓前,站了一个下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周,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听着老宅吱呀作响的声音。有时他会产生幻觉——听见小天狼星在楼上走动的声音,听见韦斯莱双子在走廊里大笑,听见邓布利多在书房里说“哈利,我亲爱的孩子……”他开始喝酒。不是去破釜酒吧,而是在家里。格里莫广场的地窖里存着不少布莱克家族留下的陈年烈酒,哈利一瓶一瓶地打开。酒精能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代价是醒来时更深的疲惫和更强烈的自我厌恶。第三周,他不再出门。窗帘永远拉着,壁炉很少生火,食物靠家养小精灵定时送来——克利切虽然恨他,但“侍奉主人”的本能强迫它履行职责。哈利开始不修边幅,胡子长出来了,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闪电形伤疤在乱发下若隐若现。金妮来过几次。第一次,她用力敲了半个小时的门,哈利才从酒精的昏迷中醒来开门。她看见他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哈利……求你了……别这样……”她抱着他,他身上有酒味和汗味,但她没有松手。“我没事。”哈利机械地说,轻拍她的背,“只是需要点时间。”但时间没有带来愈合,只带来了更深的沉沦。金妮后来的几次造访,哈利要么假装不在,要么隔着门含糊地说自己睡了。最后,金妮哭着离开了,罗恩在门外愤怒地吼叫,但哈利只是蜷缩在客厅的地板上,用枕头捂住耳朵。活着真的比死了要好吗?这个问题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他的思想。死去的那些人——他们现在解脱了吗?在某个地方,莉莉和詹姆斯在一起了吗?小天狼星找到雷古勒斯了吗?卢平和唐克斯能牵着手了吗?,!而他,活着的“救世主”,被困在这座坟墓一样的老宅里,被困在人们的期望里,被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里。一天下午,哈利从酒精引起的短暂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旁边倒着两个空酒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刺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想去厨房找水,却踢到了地上的几份《预言家日报》——都是克利切每天准时放在门口,他从未打开过的。最上面一份的日期是一周前。头版不是他的照片——这倒是罕见。标题写着:《马尔福家族低调回归社交圈?卢修斯·马尔福出席国际魔药研讨会引关注》。哈利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近乎迟钝地,弯下腰捡起了那份报纸。照片是黑白的,但依然清晰:卢修斯·马尔福站在一个看起来很高端的会议厅里,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铂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是那种马尔福特有的、矜持而疏离的微笑。他身边站着纳西莎,依旧美丽优雅,挽着丈夫的手臂。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侧影——德拉科·马尔福,穿着得体的深色长袍,正和另一个年轻的巫师交谈。报道的内容很简短,主要是说卢修斯·马尔福在战后缴纳了巨额罚款并接受了魔法部的严密监控,近期开始“低调参与一些学术活动”,试图“重塑家族形象”。文章的语气谨慎中立,既不谴责也不赞扬,只是陈述事实。哈利放下报纸,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格里莫广场荒芜的花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绪。恨吗?不,不是恨。马尔福一家是食死徒,卢修斯罪有应得,德拉科……德拉科做过坏事,但也放过他,在马尔福庄园没有指认他,最后也没有对邓布利多下手。同情吗?也不是。他们有钱,有地位,即使被罚了款,仍然能出席“国际魔药研讨会”,穿着昂贵的袍子,保持着那该死的优雅。那是什么?哈利思考了很久,直到阳光从花园移到了墙壁上。最终,他意识到那种情绪是什么:羡慕。是的,羡慕。他羡慕德拉科·马尔福。羡慕他有父母——活着的、爱他的父母。羡慕他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尽管充满黑暗过去但依然存在的家庭。羡慕他即使经历了战争,失去了很多东西,但至少,当他晚上回到马尔福庄园时,纳西莎会在那里,卢修斯会在那里(尽管是个混蛋),家养小精灵会准备热腾腾的晚餐,壁炉里的火会一直燃烧。而哈利·波特,救世主,大难不死的男孩,打败伏地魔的英雄——他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面对的是尖叫的肖像、怨恨的家养小精灵、满墙的死人名字、和永不消散的孤独。“至少……”哈利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至少你还有人等你回家。”他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再看那份报纸。但那张照片留在了他的脑海里:马尔福一家,完整地、体面地站在一起,尽管背景是阴影和争议,但至少他们彼此拥有。那天晚上,哈利没有喝酒。他洗了个澡,剃了胡子,把过长的头发往后梳。镜子里的人陌生而苍白,翠绿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他走到书房,坐在小天狼星的旧书桌前,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写给谁。给金妮道歉?给罗恩和赫敏解释?给金斯莱申请延长休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悬停了很久,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哈利写下了两个字:“活着”他看着那个词,在摇曳的烛光下,它显得那么沉重,那么孤独。窗外,伦敦的夜晚深沉而安静。格里莫广场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麻瓜汽车的轰鸣声。哈利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蜡烛燃尽,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在彻底的黑暗中,他轻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怎么活呢?”没有人回答。只有老宅在夜晚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叹息般的声音。:()蝙蝠与百合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