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朵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掐出一道白痕,指尖冰凉,呼吸却骤然滚烫。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黑体字——【EIA原油库存增加227。6万桶】,瞳孔微微收缩,像被强光刺中后本能的战栗。这不是预测偏差,这是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她正站在裂缝边缘,听见了资本洪流奔涌改道的轰鸣。
窗外东泰大厦13楼的夜色沉静如墨,玻璃幕墙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身后休息室门缝里漏出的一线暖光——许妍刚洗完澡,裹着浴巾探出半张脸,湿发贴在颈侧,睫毛还挂着水珠:“哥哥?你又在盯屏幕发呆……”
“嘘。”颜朵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出声。”
她迅速切回HGC交易后台,手指翻飞调出原油期货主力合约K线图。时间戳跳到22:30:01,价格曲线毫无征兆地向下陡峭坠落——布伦特原油瞬间跌穿。8美元,WTI直插45。3,成交量在三秒内放大七倍。全球电子盘的流动性像被抽走一半,卖单瀑布般倾泻,而买单稀薄得如同真空。她看见自己预设的对冲仓位正以每秒0。15%的速度疯狂盈利,账户余额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几乎模糊。
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弹窗上:【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高频交易指令,来源——高盛自营账户GOLDMAN_SACHS_PROP_TRADING_34A,指令类型:反向做空,规模:2800手,执行时间:22:29:58】
“高盛……”她喉头滚动,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这绝非巧合。227。6万桶的增幅远超所有机构预测的102。5万桶,更离谱的是——上周EIA数据发布前两小时,高盛内部邮件系统曾向全公司发出加密预警,标题为《警惕库存数据异常波动》,附件里赫然标注着“预计增幅区间:215-235万桶”。
他们提前知道了。
颜朵猛地起身,浴袍带子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她抓起手机拨通兰卿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慵懒的鼻音:“喂?这么晚……”
“兰姐,立刻查三件事。”她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第一,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与EIA数据源有关联的第三方审计公司人员出入记录;第二,追踪高盛亚洲区能源交易部总监陈砚舟今晚所有行程及通讯记录;第三,给我一份中海海关8月10日至今所有‘特殊设备’报关清单,重点筛选:便携式激光干涉仪、微型气相色谱分析模块、高精度温压传感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即传来钢笔划破纸面的沙沙声:“……你嗅到老鼠的味道了?”
“不是老鼠。”颜朵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抹过冰凉玻璃,映出自己燃烧的瞳仁,“是秃鹫在啄食腐肉前,先用喙撕开了猎物的肚皮。”
她挂断电话,转身时撞见许妍已披上睡裙站在休息室门口,怀里抱着姜森那只旧毛绒兔子——那是他大学时在二手市场淘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被她用金线细细补过。“哥哥?”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数据……真的爆了?”
颜朵没回答,只大步上前攥住她手腕。许妍腕骨纤细,脉搏在皮肤下急促跳跃,像被困住的小鸟。“妍妍,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个‘影子算法’吗?”她另一只手按在平板上,指尖划开幻音APP测试后台,“把EIA原始数据库的API密钥,和昨天上传的‘影视片段推荐权重模型’做一次逆向耦合。”
许妍怔住:“可那模型……根本没接入真实数据源啊!”
“现在有了。”颜朵将平板塞进她手里,屏幕幽光映亮两人交叠的指节,“用我的权限,把EIA数据流伪装成短视频用户行为日志——让系统以为,有二十万人同时在深夜反复刷一条‘原油储罐冒烟’的混剪视频。我要它生成的推荐逻辑,精准匹配所有正在看财经新闻、搜索‘油价暴跌’、收藏‘避险资产’的用户。”
许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眼睛亮得惊人。她低头操作,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如蝶,一行行代码瀑布般倾泻。十分钟后,屏幕上跳出绿色进度条:【影子模型训练完成,实时推荐权重已注入首页Feed流】。同一秒,幻音APP内测版首页突然涌入大量原油相关短视频——不是枯燥的K线图,而是穿着工装裤的墨西哥油田工人擦汗的特写、休斯顿炼油厂深夜灯火的延时摄影、甚至一段AI生成的“未来加油站机器人罢工”荒诞短剧。所有视频右下角都嵌着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油滴图标。
“成了。”许妍仰起脸,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但哥哥……为什么是现在?”
颜朵望着窗外城市灯火,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因为有人想用EIA数据当刀,割韭菜的脖子。那我们就把这把刀,淬上蜂蜜,再裹上糖霜。”她顿了顿,指尖点开手机里一张照片——那是沈清墨今早发来的,沈棠舟在浦东机场免税店自拍,背后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印有“NITROUSOXIDE”字样的笑气罐,“妍妍,知道吗?美利坚最畅销的‘派对助兴剂’,原料来自西澳锂矿的伴生废气。而西澳先锋锂业……下周就要签合同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兰卿的加密消息弹出:“查到了。高盛陈砚舟昨晚八点在陆家嘴会所见了三个人:中海海关技术处副处长李维国、EIA数据采集外包商‘天衡计量’首席工程师周默、还有……卫琳的舅舅,周默的妹夫,现任中海市发改委能源规划处副调研员。”
颜朵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不惊一漪。
她给姜森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脆响:“哥,把卫琳怀孕检查单的高清扫描件,连同她舅舅的职务档案,一起打包发我。对了,提醒她一声——让她舅舅最近少去加油站。”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姜森的回复抵达,只有两个字:“收到。”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卫琳穿着宽松孕妇裙坐在阳台摇椅上,小腹微隆,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夕阳下灼灼生辉。照片角落,一只橘猫正用爪子拨弄她垂落的发梢。
颜朵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钻石切割面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昨夜沈清墨在电话里崩溃的哭腔:“三叔,棠舟行李箱夹层里,我摸到一包白色粉末……包装上印着卡通熊猫,背面全是英文!”——那不是奶粉,是笑气分装袋,生产地栏赫然印着:WESTERNAUSTRALIALITHIUMCO。
窗外,东方天际线渗出第一缕青灰。颜朵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插入电脑。里面存着三个月来所有幻音APP用户行为数据的原始备份,以及一份命名为《克苏鲁灯塔》的加密文档。文档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美利坚不生产毒品,只生产需求。”
她点开文档末尾的附件——那是姜森从纽约黑市渠道购得的、某私立高中家长群聊天记录截图。最新一条消息发送于三小时前,ID名为“Lily_Mom”的用户正兴奋分享:“刚收到校方通知!下学期新增‘跨文化社交实践课’,每周三晚六点,地点:曼哈顿上东区私人俱乐部。着装要求:露背礼服+高跟鞋。学费已含‘国际礼仪指导费’——$1800学期。”
颜朵把U盘拔出,轻轻放进西装内袋。起身时,她顺手拿起许妍搁在沙发上的毛线钩针——那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黄铜针,针尖弯成温柔弧度。她走到窗边,对着初升的太阳举起针尖,光斑在墙壁上跳跃,最终停驻在空调外机散热片上。那里,几只蚂蚁正拖着半粒白糖艰难爬行,而散热片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一株野草,茎秆细弱却倔强挺立,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楼下传来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的吱呀声,混着远处高架桥上第一班地铁驶过的轰鸣。颜朵忽然哼起一段跑调的歌谣,是沈清墨昨夜醉酒时唱的,词句破碎却执拗:“……老斑鸠不下蛋,新燕子衔春泥,春泥里埋着锂矿,锂矿上开着罂粟花……”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门开时,姜森正把许妍圈在臂弯里喂她吃最后一颗草莓。果肉鲜红多汁,许妍仰着脸,嘴角沾着一点猩红,像未干的血迹。颜朵走过去,用拇指抹掉那点红,指尖捻开,是甜的。
“妍妍,”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明天上午九点,陪我去趟西澳先锋锂业中海办事处。带上幻音APP最新版——首页推荐位,我要看到‘笑气罐’和‘锂矿开采许可证’出现在同一个信息流里。”
许妍眨眨眼,草莓汁液在唇边晕开一小片绯红:“那……卫琳姐姐的孕检单呢?”
“放最后。”颜朵微笑,露出右侧一颗小小的虎牙,“等她们点开第一条视频,再让她们看见——原来自己孩子的脐带,正缠绕在澳洲矿场的输气管道上。”
凌晨四点二十分,东泰大厦地下车库。颜朵坐进保时捷驾驶座,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幻音APP今日热榜TOP1——一首电子乐remix版《茉莉花》,节奏诡谲迷幻,副歌部分混入了EIA数据发布的电子音效。她踩下油门,车身如离弦之箭射入隧道。后视镜里,大厦玻璃幕墙正一寸寸染上朝阳的金红,而大厦顶端,一面崭新的流光能源科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中央的LOGO由三道波纹组成,形似海浪,又似神经突触,更像一滴坠落的、尚未凝固的原油。
车轮碾过隧道出口积水,水花四溅。颜朵降下车窗,任晨风灌满衣袖。风里有咸腥,有汽油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西澳内陆的干燥尘土气息。她伸手探出窗外,五指张开,仿佛要接住整个正在苏醒的、充满谎言与真相、毒药与解药、废墟与重建的清晨。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国际区号+61。
颜朵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口。
听筒里传来遥远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澳洲口音浓重:“Ms。Yan?我是西澳先锋锂业CEO罗伯特·布莱克。恭喜您——我们刚刚收到中海海关加急通知,贵司申请的‘锂辉石精矿样品’通关许可,已获特别绿色通道批复。另外……”他顿了顿,笑声沙哑如砂纸摩擦,“您那位叫沈清墨的女士,昨晚发给我们的备忘录里提到的‘笑气回收工艺优化方案’,我们董事会全体一致通过。从今天起,贵司将持有该工艺全球独家授权。”
颜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她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高架路,车流如织,朝阳熔金。
“告诉罗伯特先生,”她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天气,“请他转告所有西澳矿工——今年圣诞节,流光能源科技将为每位员工家属,免费提供一次中海市三甲医院孕前基因筛查。”
电话挂断。车载音响里,《茉莉花》的旋律正行至最高潮,电子音效骤然炸裂,化作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鲸鸣。
颜朵踩下油门。保时捷汇入车流,向着晨光最盛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