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寒潭边。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潭水幽碧如旧,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那株嫩枝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叶片上挂着的露珠晶莹剔透,像谁昨夜悄悄落下的泪。萧珏独自蹲在坟边,小小的身影被晨雾半掩。他一夜没怎么睡,天没亮便悄悄起身,独自来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今日要走了,应该来和鹤伯伯道个别。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嫩枝的叶片。叶片微凉,沾湿了他的指尖。“鹤伯伯,”他轻声道,“孩儿今日要回京城了。”嫩枝在风中摇了摇,仿佛在回应。萧珏垂下眼睫,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临行前紫苏姐姐给他装的桂花糕,路上他一块都没舍得吃。他将布包轻轻放在坟前。“这是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他认真道,“鹤伯伯尝尝。”嫩枝又摇了摇。萧珏看了它很久。他忽然想起昨夜娘亲说的话——“那只鹤没有飞走,它变成小树,守在这里了。”他望着那株嫩枝,轻轻道:“鹤伯伯,你变成树了,还能听见孩儿说话吗?”没有回应。只有风过山林,叶片沙沙。萧珏没有失望。他只是将手覆在那株嫩枝上,掌心贴着那微凉的叶片。掌心那道沉入血脉的白玉印记,此刻没有发热,没有发烫。但它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永远不会消失的路标。不远处,萧绝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儿子的背影。沈清颜走到他身侧,手中牵着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萧玥。“让他多待一会儿。”她轻声道,“下次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萧绝没有回头。“……嗯。”萧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娘亲,哥哥在做什么呀?”沈清颜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小辫子。“哥哥在和鹤伯伯告别。”萧玥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她想了想,忽然迈开小短腿,朝萧珏跑了过去。“哥哥——!”萧珏回头。萧玥扑到他身边,蹲下来,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伸出小肉手摸了摸那株嫩枝。“鹤伯伯,”她奶声奶气道,“玥儿也要回京城啦。你在这里要好好吃饭饭,好好睡觉觉,不许挑食哦!”嫩枝在风中摇了摇。萧玥眼睛一亮:“哥哥!它听见了!它点头了!”萧珏望着妹妹兴奋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嗯。”他轻声道,“它听见了。”辰时三刻,车队整装待发。铁战率铁枭卫精锐在寒潭外列队相送。那匹载着萧绝入西南的骏马被牵到近前,备好鞍鞯,只待启程。萧绝却没有立刻上马。他转身,望向那座无碑的坟,望向那株在晨光中轻轻摇曳的嫩枝。沈清颜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他身侧。萧玥困了,趴在紫苏怀里打哈欠。萧珏安安静静地立着,手中攥着一片从嫩枝上摘下的、沾着露水的叶片。那是他方才悄悄摘的。他想带回京城,夹在书里,这样每次翻开,都能想起西南的鹤伯伯。“王爷,”铁战上前,低声道,“该启程了。”萧绝颔首。他抬步,走向那株嫩枝。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坟前停下,负手而立。没有跪拜,没有祭文,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望着那座小小的土坟,望着那株青翠的嫩枝,望着坟前那块萧珏放桂花糕的地方。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深潭之水:“韦承鹤。”嫩枝在风中轻轻一颤。“本王不知,来世你会变成什么。”他道,“但本王知道——”他顿了顿。“你守了母后二十一年。”“本王,记下了。”他没有说“谢”。他知道韦承鹤不需要一个“谢”字。他只是将这句话,像那枚梅苞玉坠一样,种进土里。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启程。”马车辚辚,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驶离寒潭。萧珏趴在车窗边,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小小土坟,望着那株越来越模糊的嫩枝。他紧紧攥着掌心的叶片,一句话也没有说。萧玥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娘亲怀里。沈清颜轻轻拍着她,目光落在儿子倔强的背影上。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覆在萧珏单薄的肩膀上。萧珏没有回头。但他悄悄往后靠了靠,将小小的后背,贴进母亲温暖的掌心。行至半山腰,马车忽然停了。萧绝蹙眉,掀帘探问。铁战策马上前,神色有些古怪:“王爷,前方有人拦路。”萧绝眼神一凛:“何人?”,!铁战顿了顿,低声道:“是个……苗疆老者,说是韦氏族人,想见一见世子殿下。”马车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藤杖,佝偻着背,立在路中央。他穿着苗疆常见的靛蓝土布衣袍,衣角沾满露水泥点,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苍老的面容刻满风霜,一双浑浊的眼睛却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亮。萧绝下了马车,负手立在老人面前。“你是韦氏族人?”老人缓缓抬头,望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眼中并无畏惧。“草民韦公明,韦氏旁支,算起来……”他顿了顿,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是先皇后隔了三代的表叔公。”萧绝眉梢微动。老人却不看他,浑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随后下车的萧珏身上。他望着那个四岁的孩子,望着他腰间那枚已被埋进坟里的梅苞玉坠、却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的、一模一样的梅苞玉坠——那是萧绝在萧珏入睡后,悄悄系回去的。老人的眼眶,忽然湿了。“像……”他喃喃,“像极了……”他踉跄上前一步,藤杖在地上点了点。“小世子,老朽……老朽可以看看您的手吗?”萧珏仰头,望向爹爹。萧绝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萧珏走上前,伸出自己稚嫩的小手。老人颤抖着握住那只手。他垂下眼睑,望着萧珏掌心——那里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可老人却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眶越来越红,泪水沿着风霜刻成的沟壑滚落。“归乡……”他喃喃,“真的是归乡印……”他放开萧珏的手,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韦氏旁支公明,叩见世子殿下!”萧珏怔住了。他不知道这位老爷爷为什么要跪,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归乡印”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扶那位老人。“老爷爷,您起来……”老人却不肯起。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的笑。“小世子,”他颤声道,“韦家等这枚归乡印,等了三百年。”萧珏愣住了。萧绝的眼神骤然凝住。沈清颜从马车上下来,将萧玥交给紫苏,快步走到萧绝身侧。“三百年?”她轻声问。老人缓缓点头。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个四岁的孩子,望着他那双澄澈如洗的眼眸,声音苍老却清晰:“苗疆韦氏,自古有秘训——‘归乡印现,血脉归位,方可启祖地’。”“祖地?”萧绝沉声问。老人望着他,一字一句:“先皇后母族的真正祖地,不是黑苗岭,不是鬼哭坳。”“是寒潭之底。”马车重新启程,一路向北。萧珏趴在车窗边,望着越来越远的西南群山,掌心那道本已沉入血脉的白玉印记,此刻竟又开始微微发烫。不是疼。是一种……呼唤。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回应。他攥紧掌心,没有告诉任何人。萧绝坐在他身侧,望着儿子微微蹙起的眉头,沉默不语。老人那番话,在他心底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寒潭之底,韦氏祖地。母后幼时雕琢玉簪的地方,她遗落玉簪的地方,韦承鹤守着二十一年不敢捞起的地方——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衍儿,”沈清颜轻轻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萧绝回握住她。“在想,”他轻声道,“我们这次来西南,或许不只是祭扫那么简单。”沈清颜望着他。萧绝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韦承鹤守了寒潭二十一年,只守了玉簪。”他道,“可他从未提及祖地。”“他是不知,还是……”他沉默片刻。“还是他守的,本就是祖地的入口?”马车辘辘,一路向北。身后,西南的群山渐渐隐入暮色。寒潭边,那株嫩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坟边那包萧珏留下的桂花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谁刚刚放下的。潭水深处,幽碧无光。却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静静地、静静地——亮了一下。:()毒妃重生:摄政王的掌心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