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权力之后,柳苓始终不曾忘记程衣说过的“戏曲本就该藏着人间百态,女子的模样,理当由女子自己演”,不再只守着沁梅榭的戏台,常于市井间留意,寻那些眼中藏着对戏曲热爱、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女孩,花了极大的心力将她们接至院中,与程衣一同教导。从身段念白到角色揣摩,从浅吟低唱到水袖翩跹,一如最初程衣待她那般,倾囊相授,耐心指引。
柳苓要的,从不是自己一人站在戏台中央,而是让更多女子,能握住属于自己的水袖。她要将属于女性的角色,一一在戏台上拾掇起来,让那些性格各异、鲜活生动的女子,不只活在《东方》里,更活在每一出戏文里,活在戏台的光影中,活在所有看戏人的心底。
冬日寒冷的院落中,柳苓带着几个女孩在屋内练着身段,程衣坐在一旁,眉眼温和地看着屋子中央的几人,弦乐声轻扬,水袖翻飞,一抹抹倩影在阳光下舒展,成了沁梅榭最温柔的风景,也成了这座城中,最动人的新生。
只是有人欢喜,便有人怨怼,沁梅榭的后台,从来都藏着这样的偏狭与不甘。那些素来不屑扮旦角、打心底瞧不上女子登台的男角们,见柳苓领着一众女孩占了戏台,心底的怨怼与不甘便日日翻涌。他们瞧着柳苓如今的风光,瞧着那些小丫头跟着学戏登台,满心都是不服,却终究不敢明面生事。
如今柳苓是路班主捧在手心的摇钱树,戏迷追捧者众,早已是沁梅榭独一份的招牌,便是她护着的那些学戏的小丫头,旁人也不敢轻易刁难。
这般憋屈,终究只能化作后台角落的阴恻恻私语。他们常凑在一处,面色阴翳地压低声音怨骂,瞥向柳苓师徒练戏的方向时,满眼都是恶意,却又怕被人听见,只敢匆匆扫过便迅速移开目光,末了也不过是狠狠啐一口,发几句牢骚,将所有的不满都咽进肚子里。
柳苓不是听不见这些闲话,只是每每撞见,便只眸光冷厉地扫过那些人,抬手将身后受了委屈的小丫头护在身侧。那些男角见她这般,便也只得讪讪收了话头,悻悻散开,终究是不敢与这如今在沁梅榭一手遮天的女花旦,硬碰硬。
萧府内院的暖阁中,温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那本早已翻得边角微卷的《东方》,指尖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曾移动。她已将这书看了数遍,可今日再翻,目光无意间扫过“女子亦有自己的心意,不必屈于人下”一句,忽而便想起近日萧晚叙的种种体谅,心底漾着说不清的暖意与怅然,思绪翻涌。
她的这个儿子,自上次外出归来后,性子竟柔和了许多,不复往日的冷淡。遇事也不再独断,反倒会温声唤她到跟前,教她凡事随心抉择,不必事事委屈自己、迎合旁人。
连带着萧泽源,也被晚叙这般模样影响,竟渐渐松了口,将书库的出入权交予了她。
温莹抬手拂过书页上的铅字,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眸底却浸着一丝湿意。
这世间的改变,竟从一本戏文、一个孩子的心意,悄悄落在了这深宅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