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的房间里,萧晚叙自己带来的黄铜镜被擦拭得锃亮,映出他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他对着镜面细细整理着装,指尖反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抬手将发上的系带系得端正,确认自己眉眼俊朗、衣着雅致随和后,唇角才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口中低声演练着邀请时矫云赏花的话:“时姑娘,村外那片不知名花田开得正好,不知可否赏脸同游?”
祁越站在一旁,负手看着自家公子这副如同孔雀开屏般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出言劝导:“公子,时姑娘虽说已然及笄,但你单独邀她出去,沈公子怕是不会点头。”
“无妨。”萧晚叙头也没回,对着铜镜理了理袖摆,语气轻松,“我把沈兄一齐带上便是,如此便不算逾矩。”
祁越见状,不由得深叹一口气,往前两步:“那若是时姑娘自己拒绝呢?”
“她不会的。”萧晚叙转过身,眉眼间满是笃定,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段,语气带着几分自负,“凭我的学识、相貌、身材,还有萧家的家世,哪个姑娘见了不动心?时姑娘性子虽与旁人不同,但终究是女子,绝不可能拒绝我这般优秀的人。”
“……”祁越无言以对,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地指出:“那倘若,她喜欢的是沈公子呢?公子与沈公子相比,可有十足的把握胜过她?”
“这不可能!”萧晚叙想也不想便反驳,话音刚落,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时矫云看向沈容溪时,眼底盛着的、连他都未曾见过的柔软笑意。那抹笑意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的笃定,语气也跟着弱了几分,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吧……”
祁越看着他动摇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公子,你真心觉得时姑娘如何?”
萧晚叙怔了怔,提起时矫云,眸中的光瞬间亮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上扬:“自然是极好的。她虽不如城中女子那般温婉柔顺,可身上那股清冷通透的气质,还有对待学问时的认真劲儿,都让我眼前一亮。世间怎会有这般女子?自信坦荡,敢当着众人的面索要五成利润,单凭这份胆气,就足够让我动心好几回了。”
祁越听着,再次轻轻摇头,轻叹道:“公子既知她的好,那可曾想过,沈公子会看不到吗?这般优秀的女子,你若是真娶了她,又打算如何待她?”
“自然是把府中最好的一切都给她。”萧晚叙不假思索地回答,一边说一边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语气满是憧憬,“衣食住行,都按最好的标准安排,让她不必为生计奔波。她识字爱书,我便给她进出书房的权力,任她翻阅那些诗集;若是她闷了,便让下人去给各家府中送请柬,邀那些夫人小姐来府上赏花品茶,解解闷。”
“可公子这般安排,她最后与那些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夫人,又有何不同呢?”祁越垂眸,声音轻却字字诛心,“公子眼下所见的时姑娘,是沈公子不顾世俗性别枷锁,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她能论学问、能谈生意、能习武防身,活得自在又鲜活。可若是被公子困在一方庭院里,日日只与花草妇人相伴,那她身上的光,迟早会被磨灭的。”
“放肆!”萧晚叙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涨红,怒喝出声,胸中的怒火让他想说出更难听的话。可话到嘴边,看清祁越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恳切时,那些斥责的话语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胸口的闷气翻涌。
他别过脸,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容我自己好好思量思量。”
祁越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萧晚叙有些颓然地坐在桌边,抬手撑着额头。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祁越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不禁开始迷茫,那些被圈养在深宅里的女子,那些他从前只觉得“温婉顺从”的身影,是否也曾有过如时矫云那般不服输的信念?
就在萧晚叙陷入沉思的时候,云洛笛已然招呼云见深一齐收拾行装,屋外传来的声响吵到了屋内的萧晚叙,他不耐烦地打开门出来,看见的便是闷着头搬物件的云见深。
“稀奇,”萧晚叙抱臂走到二人面前,朝云洛笛行了一礼,“云兄,你们此时就要回府了吗?”
云洛笛将物品放上马车后转身回礼,笑着说:“对,眼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善,是时候返程了。”
萧晚叙了然,看来云洛笛已经将昨日云见深出手伤人的事情解决好了,他转眼看向云见深,见他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心中的愁绪似减轻了些。
云见深看萧晚叙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白了萧晚叙一眼,随后便上了马车。
萧晚叙压下微扬的嘴角,轻咳一声后客套开口:“处理完了便好,那我便不送了,云兄一路平安。”
“好。”云洛笛应下这句客套的祝福,紧跟在云见深身后上了马车,车夫轻喝,马儿便朝着村口走去。
“啊……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倒是舒坦多了。”
萧晚叙立在石桌旁,望着云家马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风卷着路边的草屑掠过脚边,他摸了摸下巴,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确实没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父亲交代的差事早已办妥,这村子里,除了时矫云,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祁哥,你说那些看起来温柔贤淑、乖巧听话的女子,真的是她们自己长成那样的吗?”萧晚叙负手站在石桌旁,看着沈容溪家的方向低声询问。
“不知。”祁越垂眸,想起自己那求知若渴却被乱棍打死的妹妹,嗓音低哑了几分,但他依旧不敢向萧晚叙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怕被扣上挑起事端的名头。
“你也不知吗……”萧晚叙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而后眸色一亮,他似乎又有理由去找时矫云了,“也是,你我终究是男子,自然不知女子的想法,我得去问问时姑娘。”
言罢,他便兴冲冲地往沈容溪家跑去,站在他身后的祁越微微一愣,而后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萧晚叙一口气跑到沈容溪家门前,手掌刚扬起想拍门,指尖却突然顿在半空。他连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又抬手顺了顺鬓角,这才敛了神色,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礼貌地开口:“时姑娘,沈兄,在下萧晚叙,此番前来是有一惑未解,想请二位帮我解惑。”
客厅里,沈容溪与时矫云正低声谈论着后续施粥的筹备,听到院门外的敲门声,二人相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一同起身往院中走。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沈容溪看着门外立着的两人,唇角弯起一抹笑:“晚叙,祁大哥,快请进。”
萧晚叙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落在了沈容溪身后的时矫云身上,那双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唇边的笑意也忍不住漾开,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离她近些。
可下一秒,沈容溪便不着痕迹地侧身,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外面风大,先进来吧。”沈容溪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双眸子却不见半点笑意,隐隐透着几分凉薄。
萧晚叙像是被这无形的寒意扫过,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颈,脚步顿住,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干笑着打岔:“是有点冷啊,今年这天气,似乎是要比往常更冷些。”
沈容溪没接话,只转身往客厅走,浅笑着引着二人往里进。时矫云跟在她身后,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容溪的背影上,指尖还悄悄勾了勾她的衣摆,动作隐秘又亲昵。
四人在客厅的桌旁落座,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暖意漫了满室。沈容溪提起桌边的铜壶,给萧晚叙和祁越面前的瓷杯斟满热水,而后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晚叙,你方才说有疑惑,不知是何不解之事?”
“哦对,正事要紧。”萧晚叙连忙放下手中温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时矫云,语气里满是认真:“我初次见到时姑娘时,便觉得你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你比她们更坚韧,更自信,你的学识、谈吐、胆魄,还有一身好武艺,都远胜那些深闺里的姑娘。我从前见的女子,不是整日围着绣花针打转,就是埋头做着女工,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生出一个念头,那些看起来温柔听话、事事顺从的女子,真的是她们从小便想成为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