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气穿过半开的窗棂,将书案上的绢布吹得簌簌作响。陈墨按住那张绘制到一半的舰船龙骨图,手指在榫卯结构的接合处停顿了片刻。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摇曳,将他这些日子熬出的眼袋照得愈发明显。门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这已经是连续第七个在工坊值房里过夜的晚上。“大人,您该歇息了。”年轻的学徒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黍粥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几边缘。这孩子姓郑,是陈墨从将作监数百工匠子弟里亲手挑出来的,眼神里有种对机关之术近乎痴迷的光亮。陈墨摆摆手,目光仍锁定在眼前摊开的另一卷竹简上。那不是什么造船图样,而是少府藏书阁里取出的《淮南子·天文训》。“你看这里,”陈墨的手指划过竹简上早已模糊的墨迹,“‘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前汉时就有观星定方位的说法,可如何将这‘齐七政’的法子,用在茫茫大海上?”郑学徒凑近了看,皱眉道:“海上颠簸,观星仪怕是用不了。咱们在陆上用的浑仪、简仪,到了船上怕是连水都端不平。”“正是这个难处。”陈墨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窗外,琅琊台方向隐约传来凿木的声响——那是夜班工匠在赶制第三艘楼船的龙骨。自从陛下颁下《开海事略》,整个东海沿岸的造船工坊都已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状态。木材从益州、荆州顺长江而下,桐油从豫州、兖州源源不断运来,而最缺的,始终是时间和能用的法子。海政院三天前送来密令:陛下要的不是能在近海转悠的船队,而是要能“循星斗而渡鲸波,依辰象而航万里”的真正海舟。这话说得文雅,落到陈墨肩上,就是必须解决的难题——没有可靠的导航手段,再大的船出了海也是瞎子。“大人,海政院曹主事又派人来催问进度了。”门外传来值守卫士的声音。陈墨眉头一皱。曹主事曹寅,原是南阳郡的盐铁官,因精于算计被糜竺调入海政院,专司各工坊的物料核销与进度督查。此人做事倒是勤勉,可那股子处处计较、事事催逼的劲头,常让工匠们私下抱怨“比凿榫头还磨人”。“告诉他,明日辰时,我自会去海政院禀报。”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沉稳。等卫士脚步声远去,他才从案下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块打磨光滑的漆木板,每块约手掌大小,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这是他这七天试制的第三版样器——前两版要么太重,要么刻度不准,都在测试时废掉了。“郑儿,取我的观星笔记来。”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那日刘宏亲临琅琊船坞巡视,站在已初具雏形的楼船龙骨前,突然问了个让随行众臣都愣住的问题:“此船若能出海千里,卿等如何知其所处何方?又如何知其将往何处?”当时在场的将作监官员、水军将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水军都督赵莽硬着头皮答道:“可循海岸山形,观日月升降,老练舵工自有”“若是远离陆地,四顾唯见海天呢?”刘宏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朕翻阅前朝典籍,武帝时遣楼船将军杨仆征东越、南越,舰船曾远至日南郡。然战报中常言‘迷失道’、‘误入歧流’。二百余年过去,我大汉的船,难道还要靠撞运气找方向?”这话说得重,当场跪倒一片。陈墨当时也在场,正蹲在龙骨旁检查一处榫接。他直起身,拱手道:“陛下,此事非不能为,只是需时钻研。臣观《周髀算经》有测日影之法,《淮南子》有观星之论,或可化用于海上。”刘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陈卿需要多久?”“三个月。”陈墨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没底。“朕给你两个月。”刘宏的语气不容置疑,“海政院会调拨一切所需人手、物料。八月仲秋之前,朕要看到能在海上用的导航之法——不拘是器物、图册,还是操典。”天子金口一开,便是军令状。从那天起,陈墨的值房就再没熄过灯。他将将作监的日常事务托付给两位副手,自己带着精选的二十余名工匠、三名从太史令衙门借调来的星官,一头扎进了这个前所未见的难题里。最初的思路是改良陆上用的浑仪。但正如郑学徒所说,海上颠簸,那种需要精密调平、缓慢旋转的铜制仪器根本无用武之地。第一次模拟测试时,他们将缩小版的浑仪放在摇板上,结果稍一晃动,窥管就偏离星辰方向,误差大得可笑。第二次尝试是用悬挂式的“司南”——也就是磁勺。这在陆上指示南北大致可行,但到了海上,船体本身的铁钉、铁构件就会干扰磁性,更别说磁勺在摇晃中根本稳不住。测试那日,陈墨亲眼看着那枚精心打磨的磁勺在木碗里转得像陀螺,最后“啪”地一声裂成两半。,!星官里最年长的王太史令私下劝他:“陈大人,非是下官泄气。这观星定位于海,自古便是天险。昔年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所携重宝中便有‘司南车’,结果如何?还不是”“还不是杳无音讯?”陈墨接过话头,眼神却更坚定了,“正因前人不曾真正做成,今日才更要做成。陛下要开拓海疆,若连方向都摸不清,谈何开拓?”《淮南子·天文训》是陈墨找到的第七卷相关典籍。之前他翻遍了石渠阁能找到的所有前汉星象记录,甚至托人去洛阳白马寺,问那些刚刚开始译经的天竺僧侣——听说他们从天竺渡海而来,或许有跨洋导航的法子。结果僧侣们双手合十,只说“依佛菩萨指引”,听得陈墨哭笑不得。转机出现在三天前的深夜。那晚陈墨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桐油质量,郑学徒突然抱着几卷落满灰尘的竹简冲进值房:“大人!您看这个!”竹简是从少府库房最角落的木箱里翻出来的,箱上封泥显示是前汉元封年间入库,距今已近三百年。其中一卷的简牍已有些散乱,但开篇几行字让陈墨瞬间屏住了呼吸:“欲知地之远近,当观北辰之高低。极北之地,北辰近在头顶;南行千里,北辰渐低三度。此天之尺也。”北辰,就是北斗七星。这段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观察北斗星在天空中的高度,可以推算出所处位置的南北距离!陈墨猛地站起身,竹简在手里微微发颤:“这是谁人所着?可有署名?”郑学徒翻到卷末,借着灯光辨认模糊的字迹:“好像是前汉一位姓落下的大史令?名字这部分虫蛀了,看不清。”落下闳。陈墨知道这个人,汉武帝时参与制定《太初历》的天文大家。没想到这位两百多年前的先贤,早已洞察了通过星辰高度测定地理位置的基本原理!“可这‘度’该如何量?”陈墨喃喃自语,重新坐回案前。竹简上接下来的内容更关键:“制板为尺,穿孔窥星,以绳测角。板距目一尺,绳长若干,可得其角”接下来的简牍残缺严重,但核心思路已经清晰:制作一块有刻度的平板,在板上开一个小孔,透过小孔观测星辰,再用带刻度的绳子测量视线与平板平面的夹角,就能得到星辰的“高度角”!“板距目一尺绳长”陈墨抓起炭笔,在草纸上飞速演算。如果平板距离眼睛一尺远,用绳子量出视线与平板的夹角,那么根据勾股定理,就能算出星辰的仰角。这原理和陆上用的“勾股测日影”其实一脉相承,只是把测量太阳影子换成了直接测量星辰视线!“郑儿,取矩尺和算筹来!”此刻,陈墨面前的漆木板,就是基于这个原理试制的第三版“测星板”。板子用上好的梓木制成,浸泡桐油后阴干月余,确保不会因海上湿气变形。正面从下到上刻着从零到九十度的精细刻度,每度又分十小格。板子正中央是一个用青铜镶嵌的小孔,孔径只有粟米大小,必须打磨得极其光滑,才能保证观测时视线不被扭曲。板子顶部有个可转动的横轴,轴上悬挂着一根用蚕丝与马尾混编的细绳,绳上每隔一寸系一个小结,结上涂着不同颜色的漆——这是为了在昏暗光线下也能辨认刻度。理论上,使用时将板子竖直举在眼前一尺处,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透过小孔瞄准要测的星辰。然后调整板子角度,使星辰、小孔、眼睛三点成一线。此时板子与水平面的夹角,就可以通过垂绳在刻度板上的位置读出来。“道理是通的,”陈墨对郑学徒解释,“可难就难在‘一尺’这个距离。海上颠簸,人举着板子,手一晃,距离就变了。距离一变,算出来的角度全错。”前两版失败就在这里。第一版他做了个木架,想把板子固定在眼前一尺处,结果发现人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这在摇晃的船上根本不可能。第二版他尝试用伸缩杆调节距离,可杆子自身的微小弯曲就会导致巨大误差。“大人,或许咱们想错了方向?”郑学徒犹豫着开口。陈墨抬眼看他:“说下去。”“竹简上说‘板距目一尺’,可没说必须是一整尺啊。”少年眼睛发亮,“若是咱们做一个做一个能卡在脸上的东西?就像,就像单眼的眼罩?把板子固定在一端,另一端紧贴眼眶,这样距离就永远固定了!”陈墨愣住了。这想法简单到近乎可笑,却又偏偏直指要害。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用手举着?为什么不能让测量工具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他猛地抓过一块新木料,用炭笔快速勾勒起来:一个可以单手握住的长柄,前端是那块刻度板,后端则是弧形贴合面部的托架。观测时,将托架抵在眉骨和颧骨之间,透过小孔望星,另一只手拉动垂绳记录角度,!“不对,”画到一半陈墨又停笔,“单手操作,另一只手要拉绳读数,那怎么保证板子不晃动?”“用牙齿咬住?”郑学徒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笑了。陈墨却没笑。他盯着草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在南阳老家见过一位老猎户校准弩箭的望山。那老猎户是怎么做的?他把弩抵在肩上,用脸颊贴住弩臂,眼睛透过望山的缺口瞄准“肩膀!”陈墨一拍桌案,“不是用手举,也不是用脸抵,而是用肩托!做一个长柄,末端做成弯钩状,观测时钩在肩上,双手就能解放出来稳定方向和拉绳!”郑学徒还没完全理解,陈墨已经动手了。他抄起凿刀和刨子,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在一块新木料上雕刻。木屑纷飞中,一个前所未见的器械雏形逐渐显现:长约两尺的直柄,前端垂直固定着刻度板,末端弯曲成贴合肩部的弧形,柄身中段还有个可以滑动的绳扣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晨钟响起时,陈墨手中的第四版原型刚好完成最后的打磨。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这件新器物:梓木的柄身泛着淡黄光泽,刻度板上的青铜小孔在晨光中像个深邃的眼眸,蚕丝马尾绳整齐地缠绕在柄身的凹槽里。整体长约一尺八寸,重约三斤——不算轻,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大人,先吃点东西吧。”郑学徒又端来热粥,这次还多了两个胡饼。陈墨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器械:“一会儿去海边试。叫上王太史令他们,还有水军派来的那几位老舵工——他们最懂海上实际需要什么。”话音刚落,值房门被“砰”地推开了。海政院主事曹寅带着两名书吏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这人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短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陈大人,好兴致啊。”曹寅跨进门槛,目光扫过满地的木屑、散乱的竹简,最后落在那碗粥和胡饼上,“陛下限期两月,如今已过去二十五日。下官三次派人询问进度,大人均以‘明日禀报’搪塞。今日,下官只好亲自来讨个说法了。”陈墨放下饼,擦了擦手:“曹主事来得正好。新器刚成,正要试测。”“新器?”曹寅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件器械翻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这?一块木板加根棍子?陈大人,陛下要的是能在万里波涛中指引航向的国之重器,不是孩童玩耍的竹竿。”这话说得刻薄,郑学徒脸都涨红了。陈墨却神色不变:“是否儿戏,试过便知。曹主事若有兴致,不妨同去海边观测试验。”“海边?”曹寅挑眉,“陈大人,下官提醒您。海政院的物料账簿上,这一个月为您这项‘观星导航’之务,已支用上等梓木三十根、桐油五十斤、青铜二十斤、蚕丝三束,另有借调星官、工匠的工食补贴,合计已超三百万钱。若最后弄出个无用之物”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花这么多钱,要是做不出能用的东西,你陈墨担得起这个责吗?陈墨直视曹寅:“曹主事,造船的龙骨一根便需百万钱。一艘楼船造价数千万。若因无导航之器而迷失海上,损失何止亿万?这三百万钱,是省是费,现在论断为时过早。”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值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最终曹寅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既如此,下官便拭目以待。今日巳时,海政院要核验各工坊进度,陈大人这件‘新器’的测试,就当第一个呈报项目吧。届时赵都督、糜大人都会到场。”说完,他拂袖而去,两名书吏匆忙跟上。郑学徒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大人,这曹主事分明是来刁难”“他不是刁难,是职责所在。”陈墨打断他,重新拿起器械仔细检查,“海政院掌管所有海事开支,每一文钱都要对朝廷有交代。咱们若做不出东西,他那边账目无法核销,确实难办。”“可他也太”“准备测试。”陈墨将器械小心装入特制的木匣,“把昨晚算出的北辰高度对照表带上,再备一份空白记录简。今日若成,万事皆休;若不成”他没说下去,但郑学徒听懂了未尽之言。若不成,别说曹寅,就是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两个月期限已过近半,时间不多了。巳时初刻,琅琊台东侧观海亭。这座石亭建在临海的崖壁上,本是前朝观海听涛的雅处,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测试场。亭中石桌铺着海图,四周站了二十余人——水军都督赵莽、海政院总管糜竺、主事曹寅,三位太史令衙门的星官,五位从水军抽调的老舵工,还有将作监的几位大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墨到时,所有人都已到齐。糜竺率先迎上来,这位总掌海陆贸易的重臣今日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陈大人,听说有了突破?”“还要试过才知。”陈墨拱手行礼,命郑学徒打开木匣。当那件器械被取出时,陈墨明显听到几声压抑的嗤笑——来自曹寅身后的两名书吏。老舵工们则眯起眼仔细打量,他们见过太多花哨无用之物,早就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赵莽是个粗豪汉子,直接开口:“陈大匠,你这东西怎么用?看着像个像个长柄勺子?”“回都督,此物暂名‘牵星板’。”陈墨开始演示,“使用时,将弯钩处抵在肩上,目透过此孔观测星辰。”他做了个示范动作,“看到星辰后,拉动此绳,绳上刻度对应板上角度,即可得星辰高度。”一位姓孙的老舵工摇头:“海上颠簸,肩膀也稳不住。老汉我在浪里三十年,最知道——人站都站不稳,何况肩上还扛个东西?”“所以需要练习。”陈墨坦然承认,“但比起用手举着浑仪,此法已稳了十倍。且”他看向三位星官,“请王太史令解说原理。”王太史令上前,将《淮南子·天文训》那段记载和落下闳的测算方法说了一遍。老学究讲得细致,从勾股定理到角度换算,听得赵莽直皱眉头,倒是几位星官和工匠频频点头。“道理是通的。”王太史令最后总结,“关键是实际测量精度。”“那还等什么?试!”赵莽大手一挥。测试分三步。第一步,在陆地上测量已知星辰高度,验证器械精度。王太史令取出太史令衙门昨夜测算的北辰精确高度表——这是他们在琅琊台连续观测十天的成果。陈墨将牵星板抵在肩上,调整位置,闭上左眼。右眼透过那个粟米大的小孔,开始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寻找北斗七星。第一遍,他手有些抖,读数偏差了两度。“果然不行。”曹寅低声对糜竺说。陈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他想起年轻时学木工练凿眼,师父说过:手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心不静。他闭上眼睛三息,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古井。第二遍,北斗七星清晰地出现在小孔中央。他右手平稳地拉动垂绳,蚕丝绳在刻度板上滑动,最后停在某个位置。“北辰高度,三十八度七分。”陈墨报出读数。王太史令立刻对照表格,声音有些发颤:“昨夜实测,三十八度六分!只差一分!”一分,相当于圆周的六十分之一,这在目视测量中已是惊人的精度!几位星官凑过去反复核对,最后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老舵工们不懂这些度数,但从星官们的反应看出,这东西似乎真的有用。曹寅脸色变了变,但还是道:“陆上稳当,自然好测。海上呢?”第二步测试在一条小型艨艟上进行。这条船是船坞刚下水的试验船,长不过五丈,此刻泊在琅琊台下的海湾里。众人登船后,赵莽下令:“开出去,到有浪处。”船桨划动,小船缓缓驶离平静的港湾。一出防波堤,海浪明显大了许多。这是典型的近海浪涌,船身开始有规律地起伏摇摆。陈墨站在船头,再次举起牵星板。这次难度大了不止十倍——船在晃,人在晃,视线里的小孔和星辰都在晃。第一次尝试,他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到,小孔里只有晃成一片的星光。第二次,勉强对准了,但读数时船身一个横摇,他差点摔倒,读数作废。第三次、第四次汗水从陈墨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期待的、怀疑的、看笑话的。“陈大人,要不先歇”糜竺刚开口。“不必。”陈墨打断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直接坐了下来,背靠船头的桅杆底座,双腿分开蹬住甲板上的固定环。这个姿势大大降低了重心。他再次举起牵星板,这次,肩膀抵住桅杆底座侧面,形成一个三角支撑。船在晃,但借助桅杆的稳定,他上半身的晃动幅度减小了至少一半。右眼再次贴近小孔,北斗七星在视野中跳跃,但跳跃的幅度小了许多。他屏住呼吸,在船身抬到浪峰相对平稳的那一瞬间,锁定星辰,拉动垂绳。“三十八度五到七分之间。”陈墨报出一个区间。王太史令立刻计算:“考虑到船体晃动,这个区间完全合理!真测出来了!”船上一片哗然。老舵工们交换着眼神,那位孙老汉直接走到陈墨身边:“陈大匠,让老汉试试?”陈墨将牵星板递过去,简单讲解要领。孙老汉不愧是老海员,适应得极快。第三次尝试就读出了数值,虽然偏差比陈墨大些,但确实测出来了。“神了”孙老汉摸着器械,眼神复杂,“有了这东西,至少知道船是在往南偏还是往北偏。夜里看不见岸时,这就是眼睛啊!”,!赵莽一把抢过牵星板,也试了试。这汉子力气大,手却稳,居然第一次就测了个准数。他放下器械,看向陈墨的眼神全变了:“陈大匠,这东西能量产吗?”“结构简单,材料易得,一个熟练工匠三天可做一件。”陈墨给出肯定答复,“但需培训使用之法,尤其要教会如何在不同海浪情况下稳定自身。”“好!好!好!”赵莽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糜竺道,“糜大人,这东西必须尽快配给各舰!还有,使用操典要编,训练要跟上!”糜竺微笑点头,看向陈墨的目光里满是赞许。曹寅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上前拱手:“陈大人果然大才。下官下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陈墨摆摆手,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因为第三步测试,才是真正的难关。第三步,测量其他星辰。北斗七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导航需要测量多颗星辰,交叉验证,还要在不同季节、不同纬度建立星高对照表。这工作量之大,远非一两个人、一两天能完成。测试船返回琅琊台时,已近午时。众人回到观海亭,陈墨摊开准备好的星图,开始讲解后续计划:“北辰可定南北,但若要精确定位,还需测量其他亮星。臣初步选了天狼、织女、轩辕十四等十五颗星辰,需建立其四季高度变化表”他讲得很细,从如何组织观测队,到如何记录数据,再到如何编制成便于水手查阅的简册。赵莽听得连连点头,糜竺不时补充物资调配的建议,三位星官则讨论起观测点的选址。只有曹寅,在最初的尴尬过去后,又恢复了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陈大人,按您这计划,需增调星官十人、熟练工匠三十、书吏二十,观测周期需覆盖四季,这又是数月工期,钱粮耗费”“曹主事,”赵莽有些不耐,“海上导航关乎千百人性命、亿万钱物资,这点花费算什么?”“都督所言极是,但账目总要清楚”两人争执起来。陈墨默默听着,目光却投向亭外海面。不知何时,东边天际聚起了乌云,海风也带了湿意——要变天了。他忽然想起《淮南子·天文训》里另一段话:“星月之明,云雾蔽之;山河之固,阴阳移之。”再精密的仪器,也有用不上的时候。阴雨天、浓雾天,星辰隐没,这牵星板便成了废物。而海上最多的,恰恰就是这两种天气。“陈大人?”糜竺注意到他的走神。陈墨收回视线,缓缓道:“诸位,牵星板只是第一步。星辰导航有两个致命缺陷:一需晴夜,二需可见星辰。若遇阴雨连绵,或白昼航行,此法便无用。”亭内顿时一静。“那那怎么办?”孙老汉急了,“总不能看天出海啊!”陈墨从木匣底层又取出一件东西——这是他用剩余边角料做的另一个原型,形制完全不同:一个密封的铜碗,碗内悬浮着一枚磁针,碗盖上刻着方位刻度。“这是改良的‘司南’。”陈墨将铜碗平放在石桌上,磁针缓缓转动,最后稳定指向北方,“磁针指向不受天气影响,昼夜可用。但与牵星板相反,它只能指示南北,无法确定位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臣以为,真正的海上导航,不应依赖单一方法。当以磁针司南定南北基线,以牵星板测星辰定纬度,再辅以海图标记、水深测量、洋流观察数法并用,交叉验证,方能万无一失。”这番话说完,连曹寅都沉默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牵星板的成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庞大、更复杂的体系要建立。而这需要时间、人力、钱粮,以及最重要的——持续不懈的钻研。海风骤急,吹得亭角风铃叮当作响。第一滴雨点打在石阶上,绽开深色的水痕。糜竺打破沉默:“陈大人需要什么,海政院全力配合。只是”他看了眼天色,“八月之期将至,陛下那边”“臣明白。”陈墨将两件器械收回木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半月后,臣会呈报完整的导航方案初稿,以及训练水手的初步操典。但要说真正成熟可用,至少需要两年。”“两年?!”赵莽和曹寅异口同声。“两年,是建立完整体系的时间。”陈墨的声音在渐起的雨声中异常清晰,“但一月后,第一批简化版的牵星板和司南就能装备舰船,至少能让船队不再是完全的瞎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而这一个月里,臣还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什么问题?”糜竺问。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亭边,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密的雨幕。雨水模糊了海天界线,也模糊了远方的航路。那个问题他还没对任何人说——包括最亲近的郑学徒。昨夜演算时,他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根据落下闳的记载和太史令衙门的星表,同一晚不同时辰测量同一颗星,高度角竟有微小变化。这不是测量误差,因为变化有规律可循,就像是星辰本身在天空中的位置,会随时间缓慢移动?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王太史令提供的星表,与他在南阳少年时记录的某些星辰位置,似乎也有细微差别。是记忆出错?还是说,连星辰都不是永恒不变的坐标?如果连星辰都会动,那么以星辰为尺测量的“位置”,又究竟是何物?雨越下越大,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隆隆传来。陈墨握紧了手中的木匣,那里面不仅装着牵星板和司南,还装着这个时代无人能解答的疑问。两个月期限,航行的问题或许能给出阶段性答案。但这个隐藏在星辰背后的谜题,可能需要一生去追寻。而大海,从来不会等待。:()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