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放手去做”的便签,像一道温暖的符咒,贴在秦玉笙的心间,驱散了连日熬夜的疲惫。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琴房和宿舍里,全身心投入到《听笙》的编曲中。张云雷给予的信任,如同解开束缚的钥匙,让她得以将心中那些盘旋已久的、大胆的想法尽情挥洒。她不再仅仅考虑如何为他的唱腔配乐,而是试图构建一个完整的、立体的音乐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声音是主角,但绝非唯一。她运用了复杂的现代和声进行,在传统的五声音阶基底上,嵌入了不协和音程来制造张力与色彩。她设计了多变的节奏型,让钢琴不再是单纯的托腔保调,而是与鼓板、三弦形成复调式的对话,甚至在某些间奏部分,让器乐完全主导,营造出充满想象空间的留白。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创作的狂热,将所有这些想法落于笔端,输入电脑,最终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饱含她心血与野心的编曲总谱。再次踏入“云响”工作室,秦玉笙的心情与上次深夜造访时截然不同。她怀里抱着厚厚的谱子,步履轻快,眼中闪烁着期待与自信的光芒。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分享这个全新的《听笙》世界。张云雷似乎也刚结束一些事务,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她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摞显然分量不轻的谱纸上。“弄好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工作推进的例行公事感。“嗯!”秦玉笙用力点头,将总谱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铺开。“张老师,这是我初步完成的编曲框架,可能和您最初的设想有些不同,但我认为,这样更能体现‘笙’的清越与多变,也能让整个作品……”她的话音在他骤然沉默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张云雷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修长的手指按在谱纸上,一行行,一节节地仔细看了下去。他的眉头从微蹙,到紧紧锁起,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如同渐渐聚拢了乌云。工作室里的空气,随着他阅读的深入,一点点变得凝滞、沉重。秦玉笙站在一旁,原本雀跃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预想过他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但绝未料到,会是如此……压抑的反应。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玉笙,这就是你理解的‘放手去做’?”“张老师,我不明白……”秦玉笙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冻得一颤,试图解释,“这段间奏,我用了离调的手法,是为了营造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衔接后面您那段回忆式的唱腔……”“衔接?”张云雷猛地将谱纸往茶几上一按,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愠怒,“这里是《听笙》,不是贝多芬的交响乐!我需要的是韵味,是意境!”“你这一大堆不协和音,乱七八糟的节奏变奏,把整个曲子的魂都打散了!观众是来听曲儿的,不是来听你炫技,听你解构的!”他的指责如同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秦玉笙的脸瞬间白了,一股混杂着不服和受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炫技?解构?”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脊背却挺直了,“张老师,我是在创作!是在用现代的音乐语言,重新诠释您想要表达的情感!”“艺术如果永远固守在原来的框框里,那和复制古董有什么区别?《听笙》这个名字,难道只配用一个旧的瓶子来装吗?”“旧的瓶子?”张云雷气极反笑,指着谱子上另一处,“好,就算间奏我勉强能理解。那这里呢?在我的唱词中间,你加这么长一段纯钢琴华彩,是什么意思?”“让我在旁边干站着,等着你的钢琴‘独鸣’吗?到底这首曲子,是叫《听笙》,还是叫《听秦玉笙的钢琴》?”这句话太重了,近乎于对她专业操守的质疑。秦玉笙的指尖瞬间冰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湿意汇聚。“我从没想过要抢谁的风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这段华彩,对应的正是您唱词里‘心绪万千,无人与说’的留白处!音乐此刻的语言比唱词更直接、更丰富!我以为……我以为您能懂这种表达!”“我不懂!”张云雷斩钉截铁,语气冷硬,“我只知道,相声也好,鼓曲也罢,角儿在台上,寸土不让!你的音乐,只能是为我服务的,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是喧宾夺主!”“你这些所谓超前的想法,放在音乐厅或许可以,放在德云社的舞台上,就是不合规矩,就是不伦不类!”“规矩?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秦玉笙脱口而出,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关于传统与创新的思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果所有人都守着规矩,那梅兰芳先生也不会创新装,不会有您今天站在台上唱的《探清水河》!”“张云雷,你站在台上接受鲜花掌声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你也曾是那个‘不合规矩’的存在吗?”她直呼其名,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回音。张云雷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脸色更加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激烈碰撞。之前所有因欣赏、因陪伴而产生的微妙好感,在这关乎艺术根本的理念冲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两人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退让。一个扞卫着心中不容亵渎的传统圭臬,一个坚守着引以为傲的现代美学。过了许久,张云雷率先移开目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沙发。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而疲惫:“看来,侯教授说得对……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他拿起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总谱,递还给她,动作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绝:“这份编曲,我无法接受。推倒,重来吧。”秦玉笙看着递到眼前的谱子,那上面每一个音符都曾是她心血的结晶。她没有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她转身,没有拿那份谱子,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作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张云雷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被遗弃的、承载着激烈争吵的乐谱,又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一片烦乱的空茫。而快步走在清冷街道上的秦玉笙,任清晨的寒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导师侯教授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她还未回复的信息:“玉笙,关于你论文中‘打破框架’的核心章节,有个绝佳的实践机会——下个月的‘传统与现代’音乐论坛,他们需要一个大胆的、具有冲突性和思辨性的开场作品。我认为你和你的《听笙》编曲理念,非常适合。是否有意向在论坛上,公开演示你的版本?”:()综影视:千面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