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手电光柱交织,映照着空气中无声对峙的紧张。灵笙,或者说瓜尔佳·灵笙,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半靠在冰冷的棺椁内壁上。那双睁开的杏眼里,惊怒未消,又添上了浓浓的戒备与迷茫。她死死盯着眼前两个装束古怪的男子——一个戴着遮住半张脸的怪异墨色眼镜,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让她很不舒服的懒散笑意。另一个则面容俊秀,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他们是谁?是绑匪?是盗墓贼?还是……阿玛额娘派来寻她的人?可看他们的发式(黑瞎子是短发,解雨臣也是利落现代发型)、衣着(冲锋衣、战术裤),与她认知中的任何部族或洋人都截然不同。黑瞎子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刚才尝试性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换来对方更加警惕的凝视。他心思电转,放缓了语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姑——娘——我——们——没——有——恶——意——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灵笙的眉头蹙得更紧。这语调怪异,发音也有些含糊,但依稀能分辨出似乎是官话的变种?她努力分辨着,心中的困惑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尝试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痛,声音嘶哑:“尔等……究竟乃何人?此系何地?见本格格……为何不依礼制参拜?”“参拜?”黑瞎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差点气笑了,他指了指自己和解雨臣,又指了指灵笙,“格格?大清朝……早亡了!一百多年了!”“亡了?”灵笙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简单的两个字狠狠击中,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更像一个死人。“胡言乱语!我大清……万世不易……”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自卫。解雨臣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力量:“他没有胡说。清朝,早在宣统三年就终结了。现在是人民共和国,距离你所在的年代,至少过了一百多年。”“宣统……三年?”灵笙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年号,眼神彻底涣散了一瞬。她记忆里最后的光影,还是光绪年间的宫墙琉璃瓦,是阿玛愁眉不展的脸,是她因病痛而日益消瘦的身体……怎么一觉醒来,天地倾覆,国祚已绝?看着灵笙那副摇摇欲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模样,黑瞎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指着鼻子骂“狂徒”的不爽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丝……怜悯。他收起了一些玩世不恭,尝试用行动沟通。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铝制的水壶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灵笙的剧烈反应。她猛地向后一缩,背脊紧紧抵住棺木,眼神惊恐,仿佛黑瞎子掏出的不是什么水壶,而是一件致命的武器。“汝欲作甚?!”她尖声喝道,声音因恐惧而拔高。黑瞎子停下动作,无奈地撇撇嘴,拔开水壶盖子,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才将水壶缓缓递过去,示意这是可以饮用的。“喝点水。你刚醒,需要补充水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灵笙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吞咽的动作,又看看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容器”,犹豫了许久,干渴的喉咙如同火烧。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与矜持。她极其谨慎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个与她认知中任何瓷器、玉器都截然不同的水壶。触手冰凉、光滑、坚硬。这是何种材质?她心中骇然。模仿着黑瞎子的动作,她小心翼翼地将壶口凑近嘴唇。清水涌入喉咙的瞬间,她几乎要舒服地喟叹出声,但格格的教养让她强行忍住了,只是小口而急促地吞咽着。解决了最基本的饮水问题,沟通的壁垒依然坚不可摧。黑瞎子和解雨臣尝试了多种方式。解雨臣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想给她看时间或者日历。那骤然亮起、显示着数字和图案的“小镜子”让灵笙吓得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她低呼一声:“妖……妖法!”黑瞎子只好收起手机,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强光头灯,再指指手电。当他把光柱直接打在灵笙脸上时,她不适地眯起眼,偏过头去,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挪开!此乃何物,竟比宫灯还亮?”“宫灯……”黑瞎子无奈地关掉头灯,与解雨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棘手。,!这不仅仅是语言不通,这是跨越了上百年的认知鸿沟。她熟悉的是一个依靠烛火、马车、繁文缛节的世界,而他们身处的,是一个充满电能、信息爆炸、一切从简的时代。“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解雨臣压低声音对黑瞎子说。“此地诡异,她状态也不稳定。必须把她带到地面上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黑瞎子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转向灵笙,尽量用最简单的手势配合语言:“我们……离开这里……上去……外面……”他指了指地宫上方,又做了个走的动作。“上去?”灵笙看着他的手势,似乎理解了部分。她环顾这阴森的地宫,这里是她沉睡百年的“寝宫”,也是囚笼。外面……外面真的如他们所说,已是沧海桑田了吗?一种巨大的惶恐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攫住了她。眼前这两个人,虽然古怪,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与她交流,并且……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恶意的存在。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却沉重的殓服和花盆底鞋。这样如何行走?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决绝。她抬起手,开始试图解下头上那顶沉重的点翠钿子,动作因为虚弱和笨拙而显得十分艰难。黑瞎子和解雨臣看着她这番动作,没有插手。他们明白,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她至少在尝试接受现状,并准备配合他们离开。当她终于取下钿子,露出一头乌黑却因长期沉睡而略显干枯的长发时,她尝试扶着棺壁站起来。然而,沉睡百年的身体远比她想象的更不听话,双腿虚软无力,加上那高耸的花盆底鞋,她刚一起身,就惊呼一声,向前栽倒!离得最近的黑瞎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入手处,是一片冰凉的、细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丝绸衣料,几乎感觉不到活人应有的体温。黑瞎子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灵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搀扶,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而踉跄后退,再次靠在了棺椁上,喘息急促,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羞恼还是气的。“放肆!男女授受不亲!”黑瞎子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语气带着点无奈:“得,格格殿下,是奴才僭越了。不过您这鞋……怕是走不了路。”他指了指她那足有十几厘米高的鞋底。灵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看着自己这身与“外面”格格不入的装扮,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淹没。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是爱新觉罗家和瓜尔佳氏荣耀所不允许的脆弱。最终,在解雨臣冷静的目光和黑瞎子略显夸张的肢体语言“劝说”下,灵笙极其勉强地、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神情,同意让黑瞎子搀扶着她行走。她拒绝了黑瞎子提出背她的建议,坚持要自己走,只是借他一点力。于是,地宫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穿着现代探险装备、戴着墨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着百年前华丽格格殓服、步履蹒跚的少女,一步步朝着地宫出口走去。解雨臣持着手电在前方引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行走间,灵笙的目光不断地扫过地宫墙壁上那些她或许熟悉的壁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恸与物是人非的苍凉。她不再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故土”景象刻入脑海。通道逐渐向上,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线,不再是手电的人造光,而是自然的、来自外界的天光。随着越来越接近出口,灵笙的身体也越发紧绷。她能感觉到,扶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将她带向未知世界的引路人。黑瞎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臂弯中身体的轻颤和冰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孩,她紧抿着苍白的嘴唇,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无比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强。他心中那种荒谬感再次升起,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终于,他们走出了幽暗的通道,来到了墓穴的入口处。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将连绵的沙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远方,现代探险队的营地帐篷和越野车的轮廓依稀可见。当外界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当辽阔而陌生的沙漠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时,灵笙猛地停住了脚步,扶着黑瞎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臂。她没有看到记忆中的亭台楼阁,没有看到熟悉的八旗营房,甚至没有看到正常的山川草木。只有一望无际的、金红色的、死寂的沙海,以及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帐篷)和有着巨大轮子的“铁兽”(越野车)。夕阳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也刺痛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大清……真的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支撑着她的那股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若非黑瞎子及时用力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抬起头,望向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如同沙漠般将她吞噬。她该何去何从?:()综影视:千面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