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惊鸿推开寝殿门时,已是三更天。风从门外涌入,烛火轻轻一晃,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微动。她刚脱下战袍,只着一件青色中衣,左肩旧伤隐隐发麻,仿佛有虫在皮肉间游走。云珠正蹲在衣柜前叠衣,嘴里含着一块桂花糕,腮帮鼓鼓的。听见脚步声,她急忙将糕点咽下,转身想去取外袍,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小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软甲……怎么了?”凌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件陪她七年的护心软甲,此刻静静躺在樟木箱底,表面覆满灰白色的粉末,如同被虫蛀蚀的薄纸。她伸手轻触,软甲便碎裂开来,化作细沙般簌簌滑落。云珠慌忙伸手去接,却已来不及。软甲彻底化为一捧灰烬,静静卧在她掌心。“它……没了?”云珠眼圈泛红,“昨天还好好的,我明明摸过,还是温的……怎么会这样?”话音未落,屋内骤然安静。不是风停,也不是灯熄,而是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连呼吸都显得滞涩。云珠打了个寒颤,手一松,灰烬落在地毯上,并未四散,反而聚成一个圆圈,边缘泛起微光。一个人从屋角走了出来。没人知道他何时已在。他身穿褪色黑衣,脚踩破草鞋,行走无声。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炬,似夜中不灭的孤灯。“守鼎人。”老人开口,嗓音干涩,“前朝最后一个。”凌惊鸿未曾移动,指尖距银针袋仅三寸之遥。“你认得这件软甲?”老人望着地上的光圈,“它以九鼎之火炼制三年,掺入龙骨粉、凤羽丝与死士之血,只为护一人——终结前朝暴政之人。”他目光转向凌惊鸿。“如今使命已毕,它当归于尘土。”云珠吓得后退,不慎撞倒椅子,跌坐在地。她想哭,却又不敢出声,只能蜷缩身子,牙齿咯咯作响。凌惊鸿依旧伫立,眼神未改。“你是来收它的?”“也是来交付信物。”老人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块玉珏,色泽泛黄,边缘残缺,刻着半枚龙纹,恰好能与另一块拼合。“另一半,在另一位持命者手中。”老人道,“当年帝王将玉珏劈开,赐予双生子。一镇中原,一守北疆。若非天命重启,此物永不会现世。”凌惊鸿接过玉珏。玉石初触手冰凉,片刻后竟透出温热,仿佛其内藏有心跳。她凝视断裂之处,忽而想起登天梯时所见金月、石阶铭文,还有凤倾城离去时飘落的羽毛。一切线索似乎开始串联,但她不敢妄动。“为何现在才来?”她问。“因时机未至。”老人摇头,“软甲不化,信物难显。今尘归尘,命归命,我也该走了。”言罢,转身欲行。可刚迈出一步,他抬手一点地面。一道微光钻入砖缝,沿地蔓延。须臾,一道身影自地面升起——身披龙袍,头戴王冠,面容苍老,双目紧闭,宛如长眠已久。那影张口说话,声不高,却响彻全室:“双生之子,终将共天下。”话毕,影散光灭,仿佛从未存在。老人身形亦渐淡,如烟消散。临去之际,留下最后一语:“记住……玉珏合,则龙脉醒。”屋中恢复寂静。烛火跳动如常,窗外仍是黑夜,风向未变。云珠跪在地上,泪水终于落下,砸进地毯,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望着那堆灰烬,又抬头看向凌惊鸿,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敢问。凌惊鸿低头凝视手中的玉珏。此刻它已完整,龙纹相衔,双首对望,口中含珠。玉质温润,纹路古朴,分明是久远之物。她以指摩挲断口,已然严丝合缝,不见裂痕。她不动,也不语。良久,她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扉。秋风拂面,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宛如星辰坠地。再过几个时辰,册封大典即将开启。百官将至,礼乐将起,新朝纪元,自此而始。可她手中的玉珏,却像深埋地底的老根,无声无息,却牵连整个天下。云珠缓缓起身,抽着鼻子收拾地上灰烬。她用小铲一点点扫入青瓷罐中,动作极轻。收毕抱着罐子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小姐,这……要埋在哪里?”凌惊鸿没有回头。“放着吧。”“可它已经不是软甲了……”“但它护过我。”凌惊鸿轻声道,“也护过这个尚未真正开始的新朝。”云珠不再言语,抱着罐子走到角落,靠着墙坐下。她很困,却不敢睡。凌惊鸿仍立于窗前。玉珏贴在掌心,温度逐渐升高,几乎发烫。她忽然觉得,这不像一块信物,倒像一把钥匙——开启的并非门户,而是时间本身。过去的门正在缓缓关闭,未来的门尚未来得及开启。她就站在这间隙之中,手中握着一段终结的命运,和一段还未启程的运数。外面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凤舞朱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