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过滤后洒落下来,呈现出一种经过精心调配的、暖洋洋的金色,均匀地铺陈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反射出略带炫目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高级香水、烘焙咖啡豆和崭新皮革制品混合而成的、属于消费天堂的独特气味。这温暖明亮的光线,却似乎穿不透我心底那层微妙的、如同薄膜般紧绷的戒备感。
我和苏晴刚刚从一家装修颇具格调的意大利童装专卖店里走出来。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米白色纸袋,里面装着几件给健健新买的、质地柔软的小连体衣和爬服——用的是王明宇给的那张附属信用卡刷的,但理由充分且难以挑剔:儿子长得快,之前的衣服都短了。苏晴的手臂轻轻挽着我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我这边,正用她那总是带着点清冷、此刻却掺入了一丝被生活琐碎反复磨蚀后留下的疲惫的声音,低声絮叨着乐乐学校即将举办的春季运动会,老师要求统一购买某品牌新款运动鞋的事情。她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那点英气被现实的细碎需求消磨得有些黯淡。
然后,就在我侧耳听着苏晴说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琳琅满目的橱窗时,我看见了她。
花姐。
她从一家门面设计极为简约、却透着无声奢华的精品珠宝店的旋转玻璃门里,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为她整个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开衫并未扣起,松松地搭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透出一种不经意的慵懒与贵气。里面是同色系的真丝吊带长裙,裙摆垂至脚踝,随着她的步伐荡开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那身段保养得极好,腰肢依然纤细,臀部曲线饱满,胸部线条在真丝面料下呈现出成熟女性特有的、含蓄而优美的弧度,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过四十。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泛着温润光泽的鳄鱼皮手包,款式经典,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抬起手拂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碎发时,腕间露出一块表盘简约、铂金表链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低调而内敛的金属光泽。她的头发全部向后梳拢,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精致而一丝不苟的法式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只有几缕刻意留出的、微卷的碎发,柔软地垂落在修长的脖颈边,平添几分随意与风情。她脸上带着那种长期浸淫在顶级优渥生活里、被岁月和物质共同滋养出的、从容不迫又带着恰到好处疏离感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街景。
我以前还是林涛的时候,就在公司某次盛大的年会上,远远地见过她——那时,她是站在王明宇身边一道令人过目难忘的风景线,神秘,美丽,气质卓绝,与周遭喧嚣的商务应酬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却又遥不可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陈旧办公楼的隔夜咖啡气息和电脑主机嗡嗡的噪音。确实,在很多个为了项目赶工、加班到深夜、对着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电脑屏幕感到麻木和厌倦的时刻,透过磨砂玻璃隔断的缝隙,看到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紧身连衣裙、披着质地精良的羊绒披肩,从王明宇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款款走过的侧影,那惊鸿一瞥的曲线和摇曳生姿的步伐,曾是枯燥乏味的婚姻生活和令人窒息的高压工作之外,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甚至带着些自我厌弃的、模糊而遥远的性幻想对象。她象征着那个世界里某种极致的、他无法触及的“美好”与“成功”的附属品。
现在,我是林晚了。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鞋跟与地砖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苏晴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我身体和节奏的细微变化,她顺着我瞬间定格的视线方向看去,挽着我的手臂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胳膊内侧,带来一点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无声的提醒。
花姐显然也看到了我们。她的目光先自然而然地落在与我并肩而行的苏晴身上,那双经过岁月沉淀、依旧明亮有神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个客气而标准的社交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她们显然在王明宇的某些半公开或私密的场合见过面,或许还曾有过简短的交谈,不算陌生人。然后,她的视线,如同被精准引导的探照灯,平稳而直接地,转向了我。
那一瞬间,以我们三人为中心,半径数米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流动感,出现了短暂到几乎难以计量、却又真实存在的凝滞。商场的背景音乐、远处孩童的嬉笑、路人模糊的交谈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或者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台精度极高的扫描仪,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性的穿透力,从我出门前精心打理过、此刻在行走中微微晃动、发梢带着自然弧度的栗色半高马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滑过我为了这次出门而化了全套精致妆容、刻意维持着无懈可击“少女感”与“好气色”的脸蛋,在我修长白皙、线条优美、没有一丝颈纹的脖颈处略作停留,仿佛在欣赏一件年轻的艺术品。然后,那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我身上那件米白色修身短款针织开衫下,隐约起伏的胸乳轮廓——那里被柔软羊绒包裹,形状姣好;接着是被同色系真丝包臀裙紧紧束缚、勒出惊心动魄弧度的纤细腰肢,以及裙摆下包裹出的圆润挺翘的臀部曲线。视线继续向下,掠过我那双踩着裸色细高跟、在光线下显得笔直修长、肌肤白皙无瑕的小腿和脚踝。最后,定格在我拎着童装店纸袋的、手指纤长柔嫩、指甲精心修饰成温柔豆沙色、在商场灯光下反射着细腻珠光的手上。
没有明显的恶意。至少,在她那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外露的敌意或鄙夷。那是一种冷静的评估,一种精准的衡量,一种身处同一片狭小、特殊且竞争激烈的生态位中,两个占据不同“生态点”的生物相遇时,本能进行的、关于对方资源占有量、潜在威胁度以及自身应对策略的快速估算。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或许王明宇确实在她面前随口提过“新来的小林”,或许她自有其隐秘而高效的信息渠道,对王明宇身边出现的“新人”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关注。但在这评估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甚至……在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眸最深处,我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欣赏?是对我年轻资本的客观认可?还是对“后浪”不可避免涌来的某种复杂感慨?
我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努力抛开“林涛”时期残留的那点带着卑微仰视和情欲投射的滤镜,用现在“林晚”这个既置身其中、又似乎能稍作抽离的视角,兼带着一丝“前(职场)竞争对手”般的冷静眼光重新审视:她确实优雅,那种韵味是经过漫长时光精心雕琢和沉淀下来的,像窖藏多年的醇酒,散发着二十岁的我无论怎样刻意模仿、精心装扮也难以企及的复杂层次与深度。那是金钱、阅历、以及在这个男人身边长期“修炼”共同作用的结果。然而,阳光同样公平地照亮了她眼角那些用顶级护肤品也无法完全抚平的、细细的纹路;照亮了她虽然保养得当、肌肤依旧细腻光滑,却不再拥有二十岁少女那种绝对紧致弹润、仿佛能掐出水光的脖颈皮肤。这些细微的痕迹,像无声的秒针,在提醒着我一个残酷而现实的坐标——在这个以王明宇的喜好和欲望为绝对圆心、以青春、新鲜感和可掌控性为关键半径的、美丽而残酷的生存圆周上,我,林晚,或许正处在弧线加速上升、逐渐接近顶点的阶段;而她,花姐,这位曾经或许也站在类似位置的“前辈”,很可能已经优雅地、或无奈地,越过了那个抛物线的至高点,正沿着另一侧的弧线缓缓下行。
一种混合着庆幸、优越感和一丝物伤其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我爱自己没有真正“情敌”的感觉,在此刻变得更加强烈——苏晴的身份和关系网太过复杂,与其说是情敌,不如说是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难友”;而眼前的花姐,则更像是一个辉煌过的“上一个时代”留下的优雅“遗迹”,我们之间因为明显的“代际”差,甚至构不成直接的、面对面的激烈竞争,反而隐隐有种诡异的、关于“传承”或“接力”的微妙感觉。
苏晴显然也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她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英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那张大多数时候显得纯净、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庞上,露出了面对“王明宇其他女人”(尤其是花姐这种段位高、资历深的)时,那种本能的、带着戒备和审视的平静。她挽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但身体姿态变得更加挺直,仿佛进入了某种无形的防御或展示姿态。
最终,是花姐先打破了这短暂而充满张力的沉默。她脸上那抹从容的微笑未曾改变,步履依旧不紧不慢,朝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她脚上那双设计简约、皮质极佳的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与我脚下细高跟的清脆截然不同,更显沉稳,笃定,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底气。
她在距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有些沙哑的磁性,听起来很舒服,有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圆润感。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转向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也因此变得明显,却并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亲切与真实感,“这位就是林晚吧?常听明宇提起,说他那里新来了个特别乖巧懂事的小林。今天总算见着了,”
她的目光再次在我脸上身上快速而礼貌地扫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果然比他说得还要水灵可人。”
她用了“水灵”这个词,既精准地恭维了我年轻肌肤的状态和整体气质,又微妙地、不容忽视地拉开了我们之间在年龄、阅历和可能“资历”上的层次距离。
“花姐姐好。”
我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扬起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意味的、属于“林晚”的甜美笑容。声音被我刻意放得又软又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新人”面对“前辈”时应有的怯意、尊敬,以及一丝被夸奖后的羞涩欢喜,“王总他……偶尔也会提起您,总说花姐姐您特别有眼光,有品位,让他省心。今天这么巧遇见了,一看果然呢,您这身打扮,还有气质,真的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