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落英的寂静与那声“台下人”的承诺,如同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在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漾开的涟漪,持续了数日,才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沉静、也更稳固的相处底色。他果真开始履行“台下人”的职责。除了必要的公务回禀,他会更细致地留意她周遭的细微变化——书房窗口望出去的那株海棠是否该修剪了,她批阅文书时惯用的那方砚台墨池是否快干了,甚至她午后小憩醒来时,眉宇间是否残留着未散的倦意。然后,在恰当的、不显得刻意殷勤的时机,海棠枝被悄然修剪整齐,砚台旁多了半锭同品类的墨,一盏温度恰好的宁神茶会被茯苓“恰好”端上。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用灼热到令人不安的目光长久凝视她。他的注视变得沉静、克制,却无处不在。像空气,像光线,安静地笼罩在她所在的空间,敏锐地捕捉着她每一个情绪起伏的细微征兆,却又在她转眸望来时,适时地收敛成恰到好处的恭谨。沈青崖默许着这一切。她发现,当自己不再纠结于定义,不再急于分析每一个举动的动机,这种被细致关照的感觉,竟奇异地并不令她厌烦。反而像多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软甲,让她在应对朝堂风雨与繁杂公务时,心底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踏实。她甚至开始偶尔“使用”这种关照。比如,在某次与几位老臣就北境屯田政策争执不下、耗费心神后,她会很自然地对着候在一旁的谢云归,随口说一句:“有些乏了。”然后,不过半盏茶功夫,茯苓便会端来他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种据说有舒缓心神之效的温补甜羹。这很便利。比她过去独自硬撑,或吩咐下去再层层等待,要有效率得多。有时,夜深人静,她独自在书房处理密函,也会偶尔想起身后不远处那个静默的身影。她知道他一定在,或许在整理卷宗,或许在等她可能的吩咐。那种感觉,与茯苓或其他影卫的守护不同。不是职责所在,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全神贯注的“在场”。这一切都很好。好得近乎……不真实。沈青崖知道,谢云归要的,绝不是止步于此。他要的不是一个精明强干、值得效忠的主君。他要的不是一个可以并肩谋算、分享利益的盟友。他甚至不满足于那个被她赋予的、独一无二的“台下人”位置。他要的是她的爱情。那种排他的、炽热的、带着占有欲的、属于男女之间的爱恋。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始终缠绕在她心头,时不时便会轻轻扯动一下,提醒她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她可以给他信任,给他亲近,给他“台下人”的特殊位置,甚至不排斥与他之间那日益增长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依赖。但爱情?沈青崖对着铜镜中卸去钗环、面色沉静的自己,无声地提出了这个疑问。她并非不懂男女情爱。宫中见多了痴男怨女,话本里也读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那些浓烈到近乎盲目的情感,在她看来,总是与“失控”、“脆弱”、“非理性”紧密相连。是将自己的悲欢、乃至身家性命,系于另一个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人身上。这太危险,也太……不智。她欣赏谢云归的才华、心性、乃至他那份偏执的真实。她也珍视他们之间这份超越寻常的羁绊。但这种欣赏与珍视,是建立在清醒认知与彼此选择基础上的,是可控的,是有边界、有退路的。而爱情,似乎要求更多。要求全然的交付,盲目的信任,甚至可能要求她改变自己行事的准则,去迁就、去妥协。这不是她沈青崖会做的事。她不明白,谢云归为什么非要这个。以他的聪明,难道看不出,维持现状——她给予他超越所有人的信任与亲近,他回报以绝对的忠诚与周到的守护——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最安全、最有利、也最能长久的方式吗?为什么非要涉足那片名为“爱情”的、充满了不可控变量的危险海域?这个疑问,在谢云归又一次于深夜递给她一份关于北境某将领可能与草原残余势力有私下接触的密报时,达到了顶峰。那密报内容敏感,证据却尚显模糊,需极其谨慎地处理。沈青崖仔细阅罢,沉吟良久,才道:“此事牵涉甚广,动则可能引发北境军心不稳。暂不宜打草惊蛇,需从长计议,暗中查证。”这是她一贯的风格,谋定后动,力求稳妥。谢云归垂手立在一旁,闻言,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所虑周全。只是……云归以为,此人既已生异心,留之恐成后患。不如借此次北境军需核查之机,寻个由头,明升暗降,调离要害位置,再徐徐图之。既能防患于未然,又不至引人注目。”他的建议更直接,也更……具有攻击性。带着一种对潜在威胁近乎零容忍的警惕。,!沈青崖抬起眼,看向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而冷静,并无僭越之色,但那份骨子里的决绝与狠戾,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明升暗降,固然是个法子。”她缓缓道,“但此人背后关系盘根错节,仓促动作,恐反逼得狗急跳墙。何况,北境正值用人之际,无确凿证据便动大将,易寒将士之心。”她的考量,更偏向全局平衡与人心向背。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中那片深潭微微波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应道:“殿下……教训得是。是云归……思虑过激了。”他认错了。姿态恭顺。但沈青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阴郁。那不是被驳斥后的沮丧,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固执的……不认同。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具体事务上意见相左。以往,他或解释,或退让,或她最终被说服,总归有个结果。但这一次,他那份恭顺之下的“不认同”,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她心头。她挥了挥手:“罢了,你且按本宫的意思,先暗中查证,务必拿到铁证。退下吧。”谢云归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书房重归寂静。沈青崖却再也无法将心神凝聚在眼前的密报上。她想起他方才眼中那抹阴郁,想起他之前那些带着攻击性的建议,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清江浦处置信王灰色产业时,他那份力求“稳妥”、“掌控”的圆融。他有着与她相似的敏锐与狠绝,但在根本的处事哲学上,他们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源于生存本能的对威胁的极致清除欲,与她源于更高站位需考虑的平衡与人心,时常碰撞。若是盟友,若是单纯的“台下人”,这种碰撞或许可以通过沟通、妥协来解决。但若是……爱情呢?爱情能容忍这种根本性的分歧吗?爱情会不会要求一方放弃自己的原则,去迁就另一方?或者,在一次次的分歧与争执中,消磨掉最初那点吸引,只剩下疲惫与怨怼?沈青崖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不是害怕谢云归这个人,也不是害怕他们之间那日益复杂的关系。而是害怕“爱情”本身可能带来的……失控与损耗。她可以给他很多。信任,倚重,亲近,甚至独一无二的位置。但爱情,那份要求全然交付、可能让人失去理智与边界的感情,她给不起。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不可。难道,仅仅满足于做她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台下人、最亲近的……伙伴,还不够吗?非要那团可能焚毁一切、包括他们之间现有平衡的烈火吗?夜色深沉。沈青崖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她与谢云归之间的,或许不是身份、不是算计、不是外界的阻力。而是她对“爱情”本身的戒备与不解。以及,对他为何执念于此的……深深困惑。她想,或许该找个机会,问问他。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也不是以盟友的姿态。只是以沈青崖的身份,问问谢云归:为什么,非要我的爱情?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与心头那团越绕越紧的乱麻。:()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