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真,她赶紧站直了身体:“队长,我不是对回五区有意见。我只是不记得了。”
诺曼和威廉喊她队长,久而久之,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喊。
“放松点,”林真道,“我知道你们不记得了。但是五区可能有记得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他们一定还记得你是谁。”
“暴风雨”愣住了。
她怀里的培养体抓住了她的辫子,快乐地发出“啵”的一声,跟着重复道:“家人。”
林真一开始就猜测培养体之间有一种感应,果然,车厢里的培养体们纷纷重复起来:
“家人,家人,家人。”
“暴风雨”的神色柔和下来,她温柔地从培养体手里拉出自己的辫子,看向林真,诚挚道:“谢谢队长。”
林真轻轻摇头:“我答应过的。再说了,你们喊我一声队长,我总得把你们好好地带回去。前面车厢有医疗箱,你组织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还有,帮他们找点能穿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培养体。
培养体对她“啵”了一声:“谢谢。衣服。”
他们学得很快。
于是车厢里又响起了一片“谢谢”、“衣服”、“乖,不哭”的声音,把还在哭的人都逗笑了。
人们重新获得了力量,互相搀扶着往前面的车厢走,安顿下来。
林真走进一间休息室,里头的人见她进来,就要起身。
林真阻止了他们,示意他们继续,该包扎的包扎,该休息的休息。她自己则在床铺尾蹲下,伸手进去,拿出诺曼以前的伪装面具。
休息室里的人看到她的动作,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真解释道:“是我来的时候藏的。”
“队长,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有人好奇地问。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林真说。
她想起了那个迷茫的、希望别人来拯救的自己,想起了强装镇定、参加面试的自己,想起了刚成为初级研究员的自己,想起了被薛辉发现身份的自己。
她站起身,微笑道:“但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有逃出来的一天。”
她的目光透过休息室的窗户,似乎看到了五区。那里,一定有人也这么相信。一定有无数父亲母亲,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电话。
五月广场上,一片漆黑。
广场周围的装饰灯在上一个“五月节”被砸坏了,之后一被修好,又被砸坏,如同压不下去的抗议和暴乱。于是,农场再也不派人修理了。毕竟,现在的农场连最高管理者都没有。
联邦似乎忘记了这里。只要居民区的人还去农场工作,那就没有关系。而为了拿到信用点,居民区的人必须去农场工作。
白天工作,晚上抗议,似乎已经成了五区的日常。
但随着小时工资下调,很快,夜里抗议的人也变少了。
黑洞洞的五月广场上,只剩夜风呼啸,如同鬼哭。
突然,广场边缘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灯光忽明忽暗,似乎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它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干枯蓬乱的头发。
玛丽小心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一点点往广场里走。
她倒不是怕被抓到,她的年纪到了,干不动农场的活了,也没几年可以活了。她只是想来看一眼,看看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三天之后,五月广场,星星会落下来。
她不敢猜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怀揣着一点隐秘的希望。不敢和人说,不敢对天说。听到消息后,她已经两夜没安睡了,生怕自己说梦话。
生怕说出口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就消失了。
玛丽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赶紧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脚。
玛丽几乎要叫出声,就看见一个人坐起来,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着那个人坐起来,广场各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