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就是一颤。那盏小灯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在铁轨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她的膝盖一软,就要摔倒,可一双手扶住了她。
林真托着玛丽的手肘,扶起了她,低声道:
“抱歉,我没能把菲利普带回来。”
玛丽死死抓住了林真的肩膀,很久以后,她问道:“菲尔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林真垂下眸子。
“菲利普离开前,听到了您的声音。”
对一个孩子来说,能在最后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再大的痛苦也不是痛苦了。
玛丽的手松开了,她捂住自己的嘴,干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冷藏室和回收柜里,堆满了尸体。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等到了自己的家人,他们的父母,可能已经死在暴乱、镇压和衰老之下。
林真走过沉默的人群,来到孤零零的威廉面前。
听见脚步声,威廉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林真,我没……”
林真抱住了他。
威廉愣住了。以他的性子,这时候必定要说一些“不用安慰我的话”,然后再挑衅诺曼一眼。
可他突然张不开嘴,眼前一片模糊。
他只能闭上眼,低下头,借着这片刻的温暖,假装自己还有家人。
哪怕闯过枪林弹雨,少年的肩膀还是单薄。可单薄的肩膀,仍能扛起生死离别。
林真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结束了这个拥抱。
“威廉,我需要你。”她说。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红着眼眶笑起来。
“好。”他说。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
林真走上站台,转身面对人群,缓缓拍了三下手。
随着她的动作,“暴风雨”再次抱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她现在叫于燕了——然后高高举起右手,走向林真。
同样的,诺曼、安恬和威廉也举起右手,向站台走来。
他们的身后,四条队伍沉默地出现。空间狭小,队伍没有那么规整,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抬头望向那个给了他们自由的人。
阳光越过列车顶,洒落在他们身上,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在他们背后,林真似乎看到了五月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隔着时间和生死,无声地望向她。
而她终于,不负所托。
她微笑起来,在站台边坐下,离人群更近一点。人群的气息和温度蒸腾起来,轻轻包裹住她,托起她。
“不需要下作战命令,给我整得一下子不会说话了。”她自嘲道。
台下,威廉带头笑起来,敏秀也抿起嘴。队伍里有人起哄,大喊“队长说两句!”
林真一笑,抬手下压。
“昨晚忙着干掉追兵,的确只想了两句。”
“第一,虽然大家叫我队长,但大家其实都比我坚强。你们每一个人经历的痛苦,是我无法想象的;而你们坚持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们没有放弃,咬牙挺了下来。你们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是大家一起救下来的!”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向着所有人俯下身去,鞠了一躬。
台下,诺曼等人也深深低下头去。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低下头去。外围,他们的家人们捂住嘴,互相搀扶着。
良久,林真抬起头,神色严肃:
“既然把命拿了回来,我不准备再交出去。我想,大家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