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纷繁混乱的声音挤进我的耳朵,我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头脑中嗡嗡直响,热血冲得我脑门一片猩红,我一把抄起板凳朝后面的小子砸了过去。
大家闹得更凶了。我正与他打起来的时候,教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应声而开。凯站在门口,眼神倔强地望着我。全班一下子静了下来。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知是谁冒出一个声音来,说,凯,你要是真喜欢绍城,就去亲一下人家!快啊,亲给我们看看啊!
全班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坐在我身边的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疯狂地煽动着,他们不停地说,凯,去啊,你的威风哪儿去了?怎么,敢说不敢做么……
我处在凯的视线聚焦点上,觉得自己的脸快要被他的目光灼烧起来。就这样我目睹凯突然大步大步冲过来,一路哐哐当当地撞歪了无数桌椅。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我面前来,眼神炯炯地望着我。我看见他过来,心里害怕极了,怕得闭上了眼睛,心脏狂跳到快要碎裂,耳边只有那些家伙们亢奋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暗自念叨,你可别这样,凯……
然而当我睁开眼睛,我看到从来没有打过架的凯,重重地出拳和那几个小子打了起来。他大声地喊,你们要再敢捉弄他,我……
全班炸开了锅,人声鼎沸,有的叫喊,有的拍桌子,有几个孩子飞快地冲出了教室,向老师告状。各种噪音汇成股股声浪,震**着我的鼓膜。
我如芒在背。
因为这场闹事,我们被老师带到了办公室去。面向墙壁站立,听着老师的厉声数落。她说,凯,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现在你马上要转学,我本来指望你给同学们留一个好榜样,可是你怎么头脑发热变成这样了?像什么话?
我丝毫不知道凯要转学的事情,一时间惊讶万分地侧过脸去望着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凯仍然站得笔直。他镇定地回答,老师,绍城一直被人欺负,我不能不管。
那几个孩子不依,吵吵嚷嚷地说,谁欺负他了啊,胡说呢……
老师一阵不耐烦,呵斥道,全都给我住嘴!我问你,绍城——老师将脸转向了我——他们都起哄你些什么啊?
我费力地思索,要不要告状。但最终我只觉得那些话我说不出口——无论是耻笑我的父亲,还是耻笑我与凯。于是过了半晌,我低下头去,轻轻地摇头。然后用低得我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们没有起哄我……
那几个家伙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而凯突然哭了。
……我已经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事。是否因此有被请家长,是否有被暴打一顿……我都不再记得。我只记得那个瞬间,凯露出那么难以置信的、失望的神情,熠熠闪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眼神不再清晰。我只记得我们面向墙壁被罚站了一整个上午,并且头一次在这样长时间的独处中,沉默得无话可说。凯在我面前哭了,他只说了一句话,绍城,我以后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去看他,扭头望着窗外阳光,明亮刺眼。
那天夜里,父母依然在吵架。我从梦中被吵醒,躺在**仰望黑色的夜。我起身想要离开,却忽然想起我已经无处可去。于是我只好独自一人爬到楼顶,在屋脊上,顶着一穹星光静静独坐。
我在万籁俱寂之中,听见夜神的叫声。
凯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抱着夜神,说,你怎么在屋顶?
我不回答他。
于是凯又说,我要走了,绍城。我想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夜神,好吗?
我依旧不回答他。
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怀里的夜神耳语了几句,便把它放到地上。夜神听从凯的话,噌噌地蹿上了楼顶,脚步轻捷地走到我身边来。它一直是一只神奇的聪明的猫。
我抱起夜神,凯怅然若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凯真的走了。
他转学,和奶奶一起离开了绍城。我想,是他母亲把他接回到身边去了吧。他一走,我才感到自己独自一人,无可依靠,每一天都过得煎熬。
我也煎熬着父亲数次不定期地回来,专为与母亲离婚的那些日子。
他们在厨房做饭时猛烈吵架,到餐桌坐下时,彼此一言不发,气氛局促而诡异。也许只是碍于我的存在,才未直白到将离婚的事提上餐桌。
我吃完饭便独自回到阁楼。而他们的争吵很快升级,母亲在厨房放声大哭。父亲暴躁地摔门而走。我从阁楼上轻轻下来,走进厨房,把蹲伏在地上的母亲扶起来。我在水槽边洗碗,心里越来越难过,空旷得仿佛听得见回声。
我守望阁楼上日复一日展翅飞翔的鸽子,看它们的身影变成一群黑点,消失在茫茫的天际,然后等待它们在日暮时分倦飞而归巢,咕咕鸣叫。夜里,我抱着夜神睡,或者和它一起坐在楼顶,与满天星斗耳语。
我将诵读我的忧郁的诗句,幻想终有一日能远涉重重山岗,去找寻失乐的荒冢。野花遍地。月光如泪。群鸽离去,让落寞的飞翔贴满了天空。父亲的挽留早已在我脚步之后。沿着退潮的白色海岸,冬天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