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桃州市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冷的寒潮。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二度,呵气成霜,走路带风。陈晚从桃州学院行政楼出来时刚过四点,西斜的太阳褪尽了暖意,惨白的光泼在积著薄雪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街道两旁的枯树被吹得“嘎吱“作响,那声响混著风声,像某种压抑的呻吟。
她裹紧羽绒服,领口死死抵著下頜,可刺骨的寒意仍像条滑腻的冰蛇,顺著衣缝、袖口钻进去,缠上骨头缝。
手中的论文清样被低温冻得发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攥得泛青,几乎要將纸页揉碎,就像她耗尽心血搭建的学术希望,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这篇论文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结晶。为了採集样本数据,她跑了三个月实地调研;初稿完成后,又逐字逐句打磨半年,大到论述逻辑,小到標点符號,都反覆推敲核对。
檯灯的光映著她疲惫的脸,她总能在家人睡熟后,挤出几个小时扑在论文上。这份执著里,藏著对学术的敬畏,更藏著对生活的期许。她满怀忐忑地投给核心期刊,一审二审顺利通过的消息传来时,她甚至悄悄算了见刊时间,刚好能赶上副教授评审。
她曾幻想,凭著这篇独立完成的核心论文,让那些质疑“青年教师没能力做研究”的声音闭嘴;凭著这篇论文的加分,顺利评上副教授,薪水能涨一截。
这篇论文就像黑暗里的微光,撑著她熬过那些兼顾家庭与学术的日子。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微光竟会被人轻易掐灭。
期刊社发来的清样躺在办公桌上,第一作者的位置赫然印著“刘德明”三个字,而她陈晚,这个从头到尾包揽所有工作的人,只配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勉强占有一席之地。
她甚至清晰记得,刘教授只在论文初稿阶段,隨口提过一句“可以结合xx理论再完善”,连具体修改方向都未曾明確,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夺走了最核心的第一作者。
那行刺眼的署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臟。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与委屈瞬间涌上头顶,她不能就这么认了,这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希望。
她攥著清样,几乎是衝进了刘教授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瞬,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塞进羽绒服口袋。
屋內暖烘烘的,瀰漫著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六十多岁的刘德明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摩挲著紫砂茶杯,杯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眼神落在陈晚身上时,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与篤定。
“陈晚,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带著权力的压迫。
“在高校混,资歷就是资本,人脉就是门路。你一个刚评上讲师的年轻人,没课题支撑,没人脉背书,想独立发核心?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把你掛在第二作者,已经是给你机会。院里多少青年教师,求著我带他们署名都没资格。”
陈晚的身体因愤怒和屈辱微微颤抖,下唇被咬得发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刘教授,这篇论文的调研数据是我跑遍全市采的,从框架搭建到文字撰写,每一部分都是我独立完成的!您只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建议,凭什么占第一作者?”
她猛地將清样拍在桌上,调研记录、开题报告、论文初稿的复印件散落出来,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付出。
“你写的?”
刘德明嗤笑一声,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堆起,满是轻蔑。
他俯身扫了眼桌上的资料,手指隨意拨到一边,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废纸。
“没有我那一句理论点拨,你的数据就是零散的数字,根本构不成完整的论文框架。再说了,核心期刊第二作者,足够你评副教授用了。別贪心不足,真把自己当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傲慢,“忘了告诉你,副教授评审的评委里,有三个是我同门师弟,你能不能过,我一句话的事。”
“不够!”
陈晚终於爆发,积压的委屈与愤怒衝破了所有隱忍,声音异常坚定,“我要的是第一作者!是属於我自己的学术成果,不是你用来人情交换、用来彰显权威的工具!”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刘德明,哪怕双腿已经因紧张微微发颤,也不肯退让半分。
刘德明的脸瞬间沉如锅底,紫砂茶杯“咚”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在红木桌面上晕开褐色污渍,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猛地站起身,瞪著陈晚,语气里满是威胁:“陈晚,你別不知好歹!给你第二作者是给你脸,你敢不领情,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