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从三楼传来的闷响与呜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工坊内黏稠的寂静。佝偻身影——现在墨幽和陆星辰能看清他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他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泼溅了一地。但奇怪的是,他脸上并没有惊恐或慌张,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开始了……”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指导者大人说……不能停……刻完就不痛了……”这句话如同梦呓般重复了两遍,然后他竟不再理会楼上的动静,重新弯下腰,捡起水桶,继续冲洗手上那些顽固的暗红色污渍。水流声再次响起,混着他喉间低低的、不成调的哼鸣,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墨幽和陆星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楼上显然有状况,但这个工人的反应太不正常——那是一种被长期控制或洗脑后形成的机械性服从,外界的异常响动甚至无法打断他“清洗”这个既定动作。陆星辰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上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也看看这个工坊。”墨幽点头。她的右眼始终锁定在那些工作台的污渍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源树之力的视野中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陆星辰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工作室,沿着楼梯向上摸去。他的脚步声被厚积的灰尘吸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墨幽则将注意力完全放回这个工坊内部。她让目光缓慢扫过整个空间。这里大约有六十平米,原本应该是三间独立的办公室,隔墙被打通,只留下承重柱。工作区域划分得杂乱但又有种病态的“秩序”:东侧是木雕区,堆放着各种硬木料和半成品的梳子、手串、摆件;西侧是玉雕区,小型的切割机、打磨机排列在长桌上,旁边散落着翡翠、和田玉的边角料;北侧则是一个类似“调制剂”的角落,摆放着几个陶罐、酒精灯、研钵,以及一些晒干的草药和矿物粉末。空气里的气味复杂得令人头晕:陈年木屑的霉味、玉石粉尘的冷冽、草药的苦涩、还有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甜腻香气——现在墨幽能辨认出来,那是檀香混合了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加热后的味道,常用于某些粗陋的降神或附灵仪式。但最让她脊背发寒的,是那些工具上的污渍。她走近木雕区的工作台。台面上固定着一把半成品的黄杨木梳,梳齿已经刻出雏形,正要打磨光滑。而用来雕刻的平口刀和圆口刀,刀刃上都沾着那种暗红色的、半干涸的粘稠物。在源树之力的视野中,这些污渍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她下午在商品图片上感知到的“次声波信号”完全吻合。她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东西,而是将感知更细致地延伸过去。能量结构在她的“眼”中逐渐清晰:那是一种极其简陋的“情绪-能量转化符文”的实体载体。污渍本身是用多种材料混合而成的“媒介”——她辨认出了朱砂、铁锈粉、某种鸟类干涸的血液、以及被碾碎的、带有强烈负面情绪记忆的物品碎屑(可能是旧衣物、书信等)。这些媒介以特定的纹路附着在工具上,当匠人使用工具雕刻时,无意识中会将自身的疲惫、焦虑、麻木等情绪,通过接触传递给媒介;媒介则将这些情绪能量吸收、转化,再随着雕刻动作,一点点“刻印”进成品物件的材质纹理深处。完成后的“文创产品”,就成了一枚枚微型的、被动的“情绪能量储存器”。它们平时只会缓慢释放极其微量的“惰性能量”,但一旦遇到外界强烈的情绪刺激(比如佩戴者因小事产生愤怒),就会像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催化、放大那种情绪,直至失控。“恶念之种……”墨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比起青鹭山那种主动攻击、吞噬的“噬念之影”,这些东西更隐蔽、更阴毒,它们不创造恶念,只是将人心深处本就存在的阴暗情绪,放大到足以冲破理智防线的程度。她移动到“调制剂”角落。陶罐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糊状物,正是工具上污渍的原料。她打开一个罐子,那股甜腻香气更加浓烈。研钵底部还有未研磨完的晶体颗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泽。“血精石……”墨幽认出了这种罕见矿物。它通常只在某些古老战场的遗迹深层才能找到,是血液与怨念经年累月渗透进岩层形成的结晶。业火竟然能弄到这种东西,还能将它研磨成粉,作为“恶念之种”的核心材料——他们的资源网络和工艺水平,远比之前预估的更成熟、更系统。就在这时,那个佝偻的匠人完成了清洗。他关掉水龙头,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然后梦游般走回工作台,坐了下来。他拿起那把半成品的木梳,又拿起沾满污渍的雕刻刀,开始继续雕刻。动作熟练却僵硬,眼神空洞地落在木梳上,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曲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墨幽悄然靠近几步,在距离他三米外的阴影中站定。她的右眼锁定这个男人的眉心,源树之力化作极细微的感知丝线,轻轻探向他混乱的精神世界。刹那间的接触,涌来的是一片破碎、灰暗、充满痛苦与麻木的画面:——深夜的工坊,只有一盏孤灯。男人(他叫周师傅,墨幽“听”到了他的名字)趴在台前,手腕因长期雕刻而严重腱鞘炎,每一次动刀都疼得冷汗直流。——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指导者”)站在他身后,手掌按在他肩头,一股冰凉的能量注入。“继续刻,刻完这批,我就帮你治好手腕,还会给你儿子付清手术费。”——周师傅的儿子,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疗账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雕刻刀划过木料,暗红色的媒介沾满手指。每一次雕刻,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平静。——指导者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你刻的不是木头,是人心的‘杂质’。你在帮他们净化,也在帮自己积德。痛?忍一忍就过去了,想想你儿子。”这些画面断续而扭曲,夹杂着强烈的被剥夺感和自我说服的挣扎。周师傅的精神已经被那种冰凉能量(显然是业火的某种控制术法)侵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执念在支撑:“刻完……儿子就能得救……”墨幽收回感知,右眼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业火不仅是在制造“恶念之种”,他们还在系统地“驯化”和“剥削”这些有手艺的匠人,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作为锁链,将他们变成不知疲倦的生产工具。周师傅对此浑然不觉,依然机械地雕刻着。他手腕的动作明显不自然,每一次用力都让手背的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停,只是偶尔会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工作室角落里一张用木框简单装裱的照片——上面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笑脸。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墨幽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工作台旁边一个铁皮柜子。柜门虚掩,里面似乎堆放着一些成品。她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件“文创产品”:梳子、书签、香囊、手串……全都制作精良,古风韵味十足,任谁也想不到这些看似雅致的东西,内里藏着怎样阴毒的陷阱。墨幽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书签,正是网店图片上的同款。在源树之力的视野中,书签表面那些模糊的云纹,实则是用暗红色媒介“画”出的残缺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沉睡般的微弱波动。她正准备更仔细地探查,楼上突然传来陆星辰急促而压低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墨幽,情况不对。三楼……没有人。但有个房间被改造成了囚室,铁链、镣铐,还有……血。地上有拖拽痕迹,通向一个隐藏的通风管道口。刚才的动静可能是故意弄出来的——我们在楼下被发现了!”几乎同时,工坊内唯一的电灯突然熄灭。黑暗如同实质般涌来。只有周师傅工作台上那盏充电台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停下雕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了墨幽所在的方向。然后,他用那种干涩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指导者大人说……如果今晚有客人来……就请客人……留下。”黑暗深处,响起了金属摩擦地面的刮擦声。从工坊另外两个方向的门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高大、僵硬、眼瞳中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身影。他们手中提着沾满同样暗红色污渍的沉重工具——一把斧头,一根铁钎。:()忘川事务所:渡你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