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的诞生
“在清理死人的房间时,曾经遇到过鬼吗?”
虽然这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但我时而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不仅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读了城市怪谈的小说之后,会在我们公司的博客下面,或者其他社交媒体上,玩笑般地问到这个问题,一些时事月刊的记者、筹备新作品的电视剧编剧等资深采访人,也会用一种真挚的表情来问我这个问题。这些资深采访人基本都是在结束正式的访谈后,像是私下聊天那样,不经意间把这个问题一带而过。
但当一名经济杂志的记者公开问我这个问题时,我感到特别震惊——“订阅报纸的人真会好奇这样的问题吗?”
当有人死去,家属在紧急情况下,会找来很业余的人收拾房间。然而尸体腐烂的气味却没有消失,建筑物里到处爬满了蛆虫,让人头疼。这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想起专业人士,然后就找到了我们。人口数量比较少的小城市、面、邑、洞和里【1】,通常是这种情况。
我们接受他们这迟来的召唤,来到吹着暖风的南方,或者晴朗又寒冷的江原道乡下开展业务。在这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到为了去除气味而燃烧的五谷的痕迹,看到为了驱邪而打碎的瓢的碎片,它们散落在庭院的各个角落。窗边在焚香,玄关门前撒满了粗盐,这都是很常见的场景。有的时候,我们还没听到委托人的介绍,就能猜测出死者是由于酒精中毒而亡。
就像每个地方的丧宴都不相同,人死之后的处理方式也有在韩国,依然保留着和死亡相关的民俗。而且人生来对超自然、死后的世界,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敬畏心。“不会有鬼神出现吗?”“在房间里自杀的人的魂灵,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东西都被清空而心怀怨恨,跟到人的住处,或者加害于人呢?”“您开始做这项工作之后,没觉得周边有什么变化吗?”这些超自然范畴的问题,在我们的国家还很常见。
如果对一个怀疑论者回答说,一次都没看到过超自然现象,我总是想再加上一句:“可以去打听一下,那些成为凶宅的房子。”难道在死人的房间里兜兜转转,就会开了天眼看到鬼神吗?怎么可能呢?虽然这个答案不符合大家的期待,会让人失望。但我依然想要传达给大家偏僻村庄的现实情况,孤单的农家住宅的没落,以及逐渐消失的凄凉景象。
无论隔壁住的是谁,如果没有给自己带来不便,就不会相互干预——这是居住在城市的考试院、单人公寓、商住两用的综合住宅里,需要遵守的美德和礼仪规范。单独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之所以在社会上处于一种孤立的状态,与其说是一种结果,不如说是考虑了实际利益之后主动做出的选择。比起生活在农村所遇到的现实问题,可能生活在城市里的问题的严重程度要更轻一些。
现在农村的人口过于稀少,等到了晚上,只有几户人家的房子里会升起炊烟,从院墙内飘出说话的声音。“人口悬崖”【2】是目前城市普遍存在的问题,而在农村,连这个悬崖都已经倒塌很久了,只剩下黄土堆起来的一个又一个坟墓。
或许连老鼠为了能够生存下去,都接二连三地准备离开乡村,前往城市生活了吧。
有一次,我接到一个电话,拜托我们前往一个孤零零的小村庄做清理工作。为了能够寻到隐藏在弯曲缠绕的农间小路和高大的玉米地之间低矮的农舍,导航一直在带我们兜圈儿。没办法,我们只能从车上下来,靠着询问路人来寻找目的地。
我们途经十多所空房子,才有一两位老人打开房门探出头来,询问我们为什么要找那家人。我没有告诉他们,因为那家有人去世一个多月才被发现。估计那家人的孩子也觉得羞愧,所以没有告诉这些已经断绝来往的同村人出席葬礼。
而我也担心,如果从我嘴里透露出这个消息,可能对面前的老人而言,是在暗示他的未来,所以我也闭口不提。
失去了在偏僻乡村独自生活的父母,儿女们对我们清理工作的要求也很简单。
“因为不会再有人过去居住了,能够大概保持原样就可以。请帮忙把现场看起来有些恐怖的东西清理掉。来年祭祀的时候我们会过去。之后如果遇到台风,我们会进行灭失申告【3】。”
这种情况在偏僻的村庄很常见。等我们清理过房间之后离开,这所房子就会被废弃,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凶宅。想到这一点,我的内心变得沉重起来。在乡下,如果是农业发达、风景优美的地方,即便是破旧的住宅,也能马上卖掉,我就没有必要担心了。但是像这种偏僻的小村庄,如果房子没有人住,过不了多久,墙壁就会颓坏,房梁会露出来,屋檐的一边也会慢慢斜着掉下来。即便是在城市里建造得很牢固的公寓,如果空置半年,房间里的灯、水管,也会不断地出故障,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如果房子的主人离开,也就无人守护这房子了吗?
偶尔会有一些信奉神灵的人,会以“在山中学习”的由头,潜藏到废弃的房子里,根据自己的意愿在墙壁上挂上神像,摆上祭坛,把房间布置成神堂。在矮小的佛像前面,散落着不知道是用鸡血还是墨水——一种红色的**,潦草地画着咒语和符文的纸,还有占卜用的大米。如果地面上还有用铁制的“摇铃”等工具,那么这就是蹩脚的巫婆【4】所为。等到连这些人也看到这些,误会就会一点一点消失。
城市的孤独和乡村的孤独,只有地理上的距离,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如果现在的我站在这里是孤独的,那么在某个地方有个人,也是在一个人消化孤独。
不管在哪里,无论我们是谁,只要经常见面就好了。一起熬过患上绝症的孤独岁月。我想要相信,当太阳出来,雪就会消融;当我们手牵着手,孤独就**然无存。在这个相遇的时刻,充满了光明和温暖。
【1】韩国基础自治团体以下又分为面、邑、洞、里、统和最基层的班。——译者注差异。在南海一个渔村,为了抚慰人死之后的魂灵,会将羊栖菜、马尾藻之类的海草晒干后点燃。而在山脚下,被肥沃而又宽广的耕地围绕着的农家,常常会选择点燃艾草。这和在首尔为了遮盖恶臭,把咖啡渣装在纸杯里,放在单人间的楼梯处,有着不一样的感觉。这些小村庄的处理方式,虽然从健康和卫生的角度来说并不怎么有效,但是相较于大城市的处理方式,更能感受到“这里真的富有生机”——一种淳朴的能量,虽然成群的苍蝇和蛆虫让人觉得不适……
【2】人口悬崖:又称人口峭壁,美国财经学家哈瑞·丹特提出的经济学理论,指伴随出生率下降和老龄化加剧同时出现的现象。
【3】灭失申告:对于在灾害中严重受损的房屋,建筑物的主人或管理者对其具体情况进行报告的行为。
【4】蹩脚的巫婆:尚未得到神的启示,或者刚刚得到神的启示,业务还比较生疏的巫婆。——译者注离开之后,在冬夜就会有无法忍受饥饿的野猪和獐子从山上下来,为了寻找食物破门而入,从地面往下挖。倒塌的废宅会逐渐显示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至此造就了凶宅的外观条件。在偏僻的村庄,山坡下幽静的地方,有一处长久无人居住的破旧房屋。有人扫墓时经过,会觉得房屋看起来像是恐怖的凶宅,不禁打了个寒噤。但是在那所房子里,曾经住着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内心火热的人。如果我们能够鼓起勇气,再往前走一步,走进房屋里,说不定就能发现墙壁上挂着的照片。穿着韩服的父母和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孩子开心地笑着的家庭合照、褪色的奖状、带着学士帽的女儿的稚嫩面孔、穿着传统服饰戴着帽子的老人的黑白照片、刚入伍时敬礼还很别扭的儿子的表情、难得去海边旅行的上了年龄的夫妇别扭地牵手笑着的照片……房屋的主人孤独地生活着,经历着希望和挫折,把孩子送到大城市之后,独自面对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思念。在坚持活下来的岁月里,得到了简单的快乐和幸福。在这里居住的人的真实面貌,似乎都可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