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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亲爱的英旻（第1页）

致亲爱的英旻

你好啊，即使我不告诉你我的姓名、出生地，以及现在居住的地方，你也会知道我是谁吧？是啊，这些信息对你来说也许并不重要。因为这样的说辞，只是还活在世上的人之间通用的自我介绍罢了。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活着，现在应该和我同岁。我时常想起小时候曾经狂热崇拜的漫画主人公、珍藏的玩具、和朋友在电子游戏厅挤在一起玩的游戏，以及之后的少年时期和成年阶段，和朋友一起在练歌房里唱的流行歌曲。我们拥有过相似的回忆。在厚厚的相册里，有一些相片没能整理好，被随意地插在中间。我从偶然间散落在地板上的照片中，看到了你之前在军队服役时的样子。这是和同期的士兵一起拍的合照，如同我在新兵时期的憔悴一样，照片上的你，也是一副瘦削苍白的面孔。和你一起拍照的同期们，不要说他们的名字了，可能连他们的面孔，你都觉得陌生了吧。

可能你在病榻上缠绵了许久，在你倒下的地方，周围凝结了大量的血液。你不仅仅趴着吐血，大概还躺着咳嗽，所以血把枕头和床铺染得黑红，甚至有几滴血都溅到了天花板上。我也是踩着梯子，撕开了天花板上的壁纸后，才发现了这些深藏的秘密。

你每次饭后都要吃二十多粒药吧？各种药的包装纸盒，还有一些药方凌乱地堆在你的书桌上。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你好像放弃了吃药——书桌上还剩下很多药丸，这不由得让我有些担心。

对于一个独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宽敞的公寓。除了发现尸体的房间之外，其他房间都布满了灰尘。看得出你已经有一阵子没再踏进这些房间了，它们就像是闲置着的仓库一样。我在最大房间的书柜上，发现了用报纸包裹着的装裱好的结婚照。很少有男人会在结婚时穿白色礼服，你是一个例外。照片中的你笔直地站着，面带微笑。新娘坐在你前面，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看着你们二人身穿白色礼服、戴着白色手套的照片，我忽然想起晚冬时节，腐朽干枯的树枝上盛开的白色玉兰花。结婚照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运动品牌的鞋盒，里面装有很多封信、明信片、卡片等。从每个信封上手写的漂亮字迹就可以知道，穿着白色婚纱的她，此前一直给你写信。信封和明信片上，都用圆圆的字体写着“致亲爱的英旻”。当我后来问你的弟弟，这些东西是否都要作为遗物保存时，他毫不犹豫地要求，将照片和信件全部扔掉。我才猜想你和她早就分手了。

这些信件在你活着的时候，珍藏着许多故事，但不久之后，它们却被装进一个巨大的信封里，辗转于多个废弃物处理站，最终化成一缕灰烬。只需刮起一阵风，灰烬就会被吹散，最终不留下任何痕迹。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我整个人都变得忧郁、无力。我之所以感到惘然，或许是因为目睹了这些将要不复存在的东西。

今天下午，我一直都会想起你的弟弟。

早晨我们给整个房间进行消毒的时候，你的弟弟找来了。当时所有房间和客厅的地板都已经被拆掉了，壁纸也全部剥落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活气息，只剩下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你弟弟说，他是在上班路上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房间是否已经清理好了。

他一言不发，快步走过客厅、卫生间和阳台，走进你曾经的卧室，好长时间都没有出来。大约过了十分钟，依然没有一点儿动静。我有些担心，偷偷地走到你的卧室门前。我看到他呆呆地站在卧室中央，背对着门，双手捂着嘴，耸动着肩膀。我是第一次看到站着哭这么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男人。我没有去打扰他，默默地往后退。我把门开着，然后打开了会发出嘈杂声音的电喷雾器——即使这样做很容易收到邻居的抗议。毕竟我实在做不到像你弟弟一样无声地哭泣。他转过身来，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匆匆忙忙地走出家门。面对着这样的他，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有亲兄弟。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们一年只打一两次电话问候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好像很久都没主动给他打电话了。整个下午，我一边回想着你的弟弟，一边止不住地思念我的哥哥。会有那么一天，我也像你的弟弟一样，为哥哥哭泣那么久吗？又或者，我的哥哥也会为我默默地哭泣吗？

今天我们离开之后，下周装修工人和业主会来这里。他们会把旧的电灯换成功率更高、更明亮的电灯，会用新的单色地板和丝绸壁纸装饰这个房子，好像一切都会焕然一新。根据你弟弟的安排，这套房子将由房产中介出面出售，迎接它的新主人。到那个时候，听到噩耗之后，就极力劝阻父母前来探望的你的弟弟，也许也不会再来这个公寓了。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我在这里短暂停留的几天时间，看到了你留在家里的所有东西，虽然觉得抹去你的这些痕迹实在可惜。但事实上，我对你也并不太了解。我们只是偶然在同一年出生在这个国家，你离开得早一些，而我还活在世上。然后我匆匆地经历了你短暂的人生。同为人类，我们无一例外，最终都会迎来死亡。在清理房间的时候，我偶然间得知了你的姓名、毕业学校、工作单位、出生年月日，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它们不会告诉我，关于真实的你的任何信息。如果说在清理房间时我有所发现，那也不是关于你的，而是依然活着的人对你的心意。

你是被爱着的，你保存在鞋盒里不愿丢弃的信件和物品就是证据。另外，你的父母也来过这里，执着地想再看看你曾经生活的痕迹。还有在你的房间里无声痛哭的弟弟，他们都可以证明你是被爱着的。

他们是爱你的。也许是因为你活着的时候，虽然饱受病痛折磨，依然没有忘记爱别人。虽然你留下的一切痕迹最终都会消失，但是我相信你留下的爱，不会被任何人强占，而是会不断地传递下去，传递给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他们依然爱着你，我希望能借助这些有些让人难为情的文字，把这一点告诉你。

整理你居所的一个无名清洁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