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海颓然地一屁股坐下去,全身像是发“皮汗”一样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叫着徐敬开的小名:“三儿,三儿……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二哥想死你们了!”
郑矢民侧身看到他脸上滚落下两滴眼泪,免不了也心生感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两,别想了,你们哥儿俩一会儿就见着面了,以前的那些事就不许再提了。听见我说的没有?”
工夫不大,张树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袋子钱递给了郑矢民说:“掌柜的,钱取出来了。不过鲁味府的小郑师傅不在,听馆子里的伙计说,他前天晚上跑了。”
“跑了?”郑矢民和徐敬海异口同声地问道。郑矢民急忙把张树为拉到一边说,“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你说小郑师傅跑了,为什么跑了?”
郑矢民心里暗暗叫苦,可面上还是装着很平静的样子对张树为说:“好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把张树为一打发走,郑矢民就急忙把桌子上那包钱塞给了徐敬海道:“老两,你带了这些钱赶快离开这里,警察说不定随时都会过来,这里有我应付着。三儿的事你就放心吧,那就不是个人,是个神!那么大的难他都死不了,肯定没事!”
送走了徐敬海以后,郑矢民心神不宁地直往外张望,他希望警察能在这里找到自己,而不是回家以后再被警察请走,因为在这里被带走至少不会搞得全家人心惶惶。夕阳渐渐退下,天色慢慢地变成了淡灰色,只在西方的天空留下了一小块黯淡了的红色,可是该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这让他心里暗暗着急。随着天色的暗淡,马路上的街灯也一排排地亮了,昏黄色的街灯就像个变戏法的师傅,把街面上稀稀落落行人的影子一个个拉得很短又送得瘦长,几乎所有人的脚步都匆匆而过,踩得人行道上的青石板“咔咔”作响。天空上挂着的奶黄色的月亮,被一棵不是很高的树遮住了半边,月光从枝杈中间穿过来,若隐若现地打在树下的一个人影身上。看上去那人怀里不知抱着个什么动物,偶而转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从黑暗中会射出两道黄绿色的光,虽然一闪即逝,可毕竟有些瘆人的阴气。
郑矢民早就看到了这个黑影的存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可能和他有关,但肯定不会是警察,因为警察不会怀里抱着一条小狗在这里监视他,而是会直截了当地找上门,以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公事公办地把他带走。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他回过头,不经意地往柜台方向瞥了一眼,张志和爷儿俩已经把手头上的东西都收拾停当,做好了随时上板打烊的准备,正在等他说关门这句话。
独狼传说
徐敬开确实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跑得过于窝囊,狼狈得如一只惊弓之鸟,仓皇地连夜逃出了鲁味府。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四年前他在聊城路中野町所作的那起案子,往外走的时候竟然被人给看到了,而现如今却偏偏又和这个人在一起共事,你说这事邪行不邪行吧,就连过去说书唱戏的,也不可能编得这么巧。所以,此时对他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免得夜长梦多,万一等到天亮以后被这小子跑到警察局把他给告发了,怕是想死都来不及!
似乎是一晃的工夫,他在鲁味府就待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他在馆子里最愿意干的活就是宰猪杀羊,当手里的尖刀捅进猪的气管或羊的耳朵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尤其是看到被杀的动物喷出血的时候,嗜血的刺激足以让他全身的每一个器官都感到说不出的愉悦和满足,这个时候他脸上会露出一丝少见的笑容,那笑容和他手上的血形成了极大的反差,看上去很阴郁也很残忍,可目光中却游离着散淡,就像手中握着的那把锋利的刀刃一般清冷无澜。而最大的收获就是跟着学了一手上灶炒菜的好手艺,这可能是因为他比较聪明的缘故,只要师傳点到就能学会,其次就是孙掌柜这人厚道,对他像亲儿子一样,愿意手把手地教他做事。
当然,孙掌柜之所以能对他这个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约头年春上,街面上有一个叫张奎武的街痞子,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是一个坏透气了的无赖。依仗着自己是当地的地头蛇,曾经学过几天花拳绣腿,就自以为成了无人敢惹的混世魔王,纠集了一群泼皮无赖,在当地欺行霸市横行霸道,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到了铺子,只要看好了的东西拿着就走,进了馆子,专点好的贵的酒菜,吃完了饭把嘴一抹拔腿就走,从来就不提钱的事,但凡谁要是敢向他伸手要钱,轻的挨一顿暴打,被打得破皮流血根本就不算个什么事,而重的,这买卖就不用打谱再继续做了,他能带一帮子小混混整天堵在铺子门口,不让客人进入,直到把掌柜的逼走为止。就是这么个东西,经常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大大样样地来到鲁味府混吃混喝,孙掌柜人老实,知道自己惹不起他,只好忍气吞声任由张奎武一伙在这里胡作非为。
大概张奎武做梦都没想到,这次在他的地盘上竟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胆大包天地敢跳出来和他叫板,也可能出门的时候忘了看黄历,总而言之,这一次可真的让他们碰上“碴子”了。当这几个街痞子晃晃悠悠地再次来到鲁味府的时候,正赶上徐敬开在给其他桌的客人上菜,张奎武可能是感觉这个年轻人不怎么顺眼吧,就过来找他的茬儿,和另外两个家伙一块儿,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把徐敬开推过来拥过去,盘子里的菜汤洒了他一身,可徐敬开始终垂着眼一声没吭,扭头就走。
孙掌柜被逼无奈,只好哀告道:“几位大哥,消消火消消火,他初来乍到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几位大哥犯不上和个孩子一般见识,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叫他见了几位大哥一定要客客气气地守规矩。几位大哥今天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全记在我老孙头上。”
张奎武气势凌人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不依不饶地狞笑着道:“孙掌柜,我今天就想要你那个小伙计的一条腿,让大师傅给我红烧红烧,你看中不中?”
还没等孙掌柜开口说话,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道:“我看中!”
孙掌柜回头一看,见徐敬开一一也就是小郑,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站在自己的身后,立刻就火了,大声地训斥道:“你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是我的馆子,我有幸请几位过来吃饭,还轮不到你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徐敬开脸上却带着一丝骇人的笑容,轻轻地把孙掌柜推到一边,只身一人走到张奎武身旁,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扔道:“刚才可是你说的要我一条腿红烧红烧,那么你就出个价吧,看看我这条腿能值多少钱!”
张奎武这廝充其量也就是个欺负老头吓唬小孩的痞子,向来都是以气势吓唬人,哪有人敢如此对他?他还真没见过这阵势,所以自己心里就先虚了,可毕竟当着一帮子小弟兄的面,不能栽了这个面儿,便虚张声势地往后一挥手,嘴里那个“上”字还没说出口,就觉得面前“呼”地刮过一阵风,与此同时,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一样,他的整个身体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墙上,一动都不能动。他勉强地垂下眼皮一看,却看到了一只脚锁住了自己的喉咙,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完了,这回真碰上吃生米的了,便扭头向另外几个同伙求救。可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小混混见势不妙,个个都早已吓得面如土灰,纷纷都想往外溜。却见徐敬开回身从桌子上拾起那把菜刀,两只瞳仁骤然一紧,从眼睑上方射出两道如狼般凶狠冷冽的寒光,低声喝道:“都给我别动!”随后扭过头,把刀面往张奎武的脸上拍了两下,阴沉地问道:“告诉我,这条腿值多少钱?”
张奎武的两眼惊恐地望着他手里的那把菜刀,而嗓子却被卡得“啊啊”地说不出话,双手紧紧地抱住徐敬开的那条腿,唯恐他一用力把自己的脖颈给扭断,全身像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连骨头都吓得酥软了,脸色涨得通红,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徐敬开。
张奎武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唼嗽了好长一会儿才哭唧唧地说:“亲爷爷,你老人家这是条金腿,给多少钱都不换。”
徐敬开冷酷地笑了…声道:“别这样说,既然想吃我这条腿,就得开出个价。今天你要是不开出价码,我就把你这条腿给红烧了!”
“十万!爷爷,值十万!”张奎武恐惧地看着他,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个价。徐敬开转过头对孙掌柜说:“掌柜的,你也听见了,他说十万!”
徐敬开飞起的这一脚,把孙掌柜都给吓傻了,好家伙,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竟然有这么一身武功,这一脚上去总算解了他这几年里被张奎武一伙所欺侮的心头之恨,可又怕徐敬开下手没数,一旦弄出人命,那就真的麻大烦了。就赶紧接着徐敬开的话说道:“小郑,既然他己经认了不是了,我看就算了吧。都是老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搞得面子上抹不开,你也就算给我个面子。”
既然已经让徐敬开动了杀机,想让他收手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他放缓了语气对张奎武道:“掌柜的替你说情了,这个面子说什么我也得给他。不过,刚才你说了这条腿值十万,那么我现在就跟着你去拿钱,你胆敢少一个子儿,我就给你把这条腿拆了!”说完,就从腰里掏出一条绳子,把这几个家伙一起捆上,出了鲁味府的大门。
孙掌柜还以为徐敬开真的是跟着张奎武一伙去拿钱了,也就没再当回事,因为他知道,就算把他们几个都卖了,也不值十万大洋。过了很长一会儿,才见到徐敬开一脸轻松地回来,就没再搭这个茬儿,直接就让他上灶跟着师傅学手艺去了。只是自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张奎武一伙出现过。
天亮了,一缕阳光从碉堡的长方形枪窗射进来,打在徐敬开的身上。他迷迷瞪瞪地揉了揉惺忪发涩的双眼,伸着懒腰走出了碉堡,站在岸边如斧凿似刀劈的礁石上,他赫然发现昨夜还咆哮震天的大海己不见了踪影,而面对着的却是大片的淤泥,如传说中蛮荒时代的沼泽,一眼看不到边际。**在阳光下的淤泥若干涸的土地,龟裂成一条条缝向纵深处延伸,缝隙的边缘,则泛起一圈一圈白潦潦的盐渍,像小时候晚上尿过的褥子,在太阳的暴晒下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同粗细不均的圈,相互地套在一起。退潮后留下的大小水湾,星罗棋布般散落在泥滩中,好似老天爷往黑灰色的淤泥里撒下了一大把大小不一的金刚钻,在阳光下泛着灿灿的强光,直刺他的双目。不远处,一群黑白相间的海鸥伸展开长长的翅膀在淤泥上方滑翔,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腹部溅上的黑泥和叼着小鱼的红色尖喙。
己经被狼给逼得无路可走的徐敬开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居高临下仔细观察着这条狼,猛然发现,狼的身后竟然还有两条幼小的狼崽,而母狼身下则有一滩血,殷红的鲜血把金黄色的沙滩染成了红色。再看那狼,头颅已经垂了下去,全身不停地抽搐,嘴巴痛苦地插入沙滩,似从鼻子里发出一两声“呜一一呜”的哀号,这号叫虽然声音不是很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透着瘆人骨髓的悲悯,老狼黄绿色的眼睛里竟然闪出两滴晶莹的泪光,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量,艰难地把两只狼崽叼到面前,然后勉强地再次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母爱的柔情,哀求地望着徐敬开,而后便颓然地倒了下去。
徐敬开呆呆地看着它的一举一动,直到它把两个狼崽叼到眼前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条狼是要向他托孤。他慌忙从礁石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尚未断气的母狼旁边,刚要蹲下身去抚摸那两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母狼突然又一次抬起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两下后,戛然气绝。
就在母狼断气的那一刹那间,徐敬开那颗冰冷的心震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咽突然哽住了他的喉咙,从心底生成的一股酸楚快速地通达全身,然后全部奔涌到了鼻腔,变成了眼泪顺着脸颊哗啦流下来,眼前变得一片模糊。看着身体渐渐发硬了的母狼,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是母亲在自知即将要死的时候,艰难地把一团麻绳递给了藏在身下的他,使他得以逃生幸存。由此,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戚骤然涌上心头,面对着己经死去的母狼,他痛彻入骨地仰起脸,撕心裂肺地朝着天空嘶吼了一声:“娘一一”
至此以后没人再见到过徐敬开,但是此后不久,街面上人们都在纷纷地传说一个令人惊恐的消息,说一个外号叫做“独狼”的焊匪,半夜里只要听到谁家的孩子在哭,就会突然出现在这一家。这个传说中的独狼个头不是很高,人极瘦,头发蓬乱,腰间束一条拇指粗的麻绳,有飞檐走壁之功,翻墙攀楼如履平地,一顶破毡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只从帽檐下露出两只眼,冒着像狼一样凶残的绿光,令人毛骨悚然。据说独狼进门后既不抢钱也不要物,却专要女人的奶水,最多也就是顺手拿几块干粮。关于独狼的传说传得人心惶惶,后来人们就连骂人都恶嘟嘟地说“让你晚上碰上独狼”之类!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家,早早地熄灯上炕,只要提一声“独狼来了”,再“搅料”的孩子也立刻没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