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轰动全城的杀夫案2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鬼炁”吧。
闫洪昌不敢正面去看她,只好把目光投向远方。“三姐,我来看看你。”沉默了好长一会儿,他才说道。
孟三姐低着头却没有说话,两只被铐在一起的手不停地掐捏着指甲,散乱的发髻中扯出来的头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闫洪昌问:“你在这里还好吧?”
孟三姐:“……”
闫洪昌檫了把眼泪继续说道:“好吧,你不想说就听我说吧。我知道离你上路的日子不多了,事己至此,咱们也就不用想别的了,其他的事我都已经替你打算好了,就是拉饥荒出去借,我也一定把你的后事料理好,你还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只要我姓闫的能做到的,就是头耕地脚上天,我也一定把你拾掇得利利整整地打发你走好。”
闫洪昌哽咽着继续说:“本来呢,我是想把小凤一起带来看看你,可是想到这里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就不愿意让孩子受这个惊吓,也就没叫她过来。她在我那里你放心吧,我姓闫的也是一条汉子,一定把她当自己的闺女那样疼她,不让她受半点咔哒。你走了以后,我一定帮忙给她找一个好人家,体体面面地从我这里嫁人出门子。”(咔哒,青岛方言,吃苦。)孟三姐听到了小凤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震,快速地看了闫洪昌一眼,却很快又低下头去,但是从她耸动的肩膀上,闫洪昌知道,她在哭。
闫洪昌明白孟三姐己经开始上套了,就转弯抹角地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给小凤?我回去给她捎个话,让她也好放心。”
可她却没有跟上他的话,而是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开口对闫洪昌说一句话。闫洪昌热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但是没有结果。他彻底失望了,身体颓然地缩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摇摇头。直到探视的时间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两名狱警走到近前把她架起来将要离去的那一瞬间,她才如同幡然醒悟般猛地回过头来,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直直地望着闫洪昌,张开嘴似乎要对闫洪昌说什么,却被狱警强行押了进去。
她究竟想说什么呢?莫非是钱?这几天闫洪昌一直在反复地考虑这个事。就他所了解的盂三姐而言,跟了姓周的这么多年,私底下肯定窝下了不少。狼毕竟是狼,虽然一时间动过恻隐之心,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改不了那种贪婪的本性。为此他回去之后,反复地盘问小凤,你娘这几年到底有没有存下钱?
突然,“呜”地一声警报拖着令人惊魂的长音在耳边响起,把毫无心理准备的闫洪昌给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就站起来,只觉得裤裆内一股热流喷涌而出,顺着大腿内侧流了下来,一直流到脚踝处。他全然顾不得被尿湿了的裤子,急忙往监狱的大门看去,只见大铁门中间的一道小铁门缓缓地打开,从里面猫腰走出来两个警察,一个手提一只小铁桶,另一个则拿着一张白纸,正在往墙上刷糨糊贴布告。那布告是用毛笔写在一张白色的纸上的,在孟三姐的名字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血红的叉号,像是两抹尚未凝结的血迹,在白纸黑字之间显得格外刺眼。他神色慌乱地走到近前一看,尤其是看到了那个猩红色的大叉号,突然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布告很简短,用了还不到半张纸,只是简要陈述了孟三姐的杀人过程,最后便是判决结果:
杀人犯孟氏凡珍,无视国法,以极其残忍之手段杀人害命,依律判处枪决,即日执行,剥夺公权终身。
虽然早己有了思想准备,可是看到布告的时候,闫洪昌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全身出现一阵抽搐似的颤栗,两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哆嗦得迈不开步伐,面部的表情也就更加难看了。他赶忙拉住了一个贴布告的狱警,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里面还得等多久?”
狱警极不耐烦地拨拉开他的手,冷着脸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话那声音更像三九天的冰溜碴子,扎得人冷飕飕地寒遍全身:“等死的人都不着急,你急什么?你这么着急,是要去抢孝帽子啊?在外面等着吧,该让你进去的时候就会叫你进去了。”
只要是个健全的人,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侮辱都将无法忍受。闫洪昌似乎很清楚地听到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被这话给呛得“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欲哭无泪地瞪着眼呆呆地看着狱警进了铁门,内心顿生一种没齿难忘的报仇欲望,眼神中透出一阵逼人的寒气。也恰恰就是因为这句话,让闫洪昌牢牢地记住了这个狱警。没想到过了几年,己经成了气候的闫洪昌在大街上再一次和这个倒霉的狱警见了面,经打听,方知此人大名叫朱文训,闫洪昌便指使手下藤彪子一伙把他给打昏后拖到了当年枪毙孟三姐的地方给活埋了。说白了,这也是做人的一个简单道理,人啊,无论在什么时候,说话千万要给自己留下口德。有道是,知人不必言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口德于己;责人不必苛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度量于己。偏偏两位,一个口德不好,而另一个则没什么度量,因而最终结下了死梁子。
闫洪昌就这么僵硬地直直地站在门外,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铁门又开了,刚才那个狱警从小铁门里伸出个脑袋对他嚷道:“哎,哎,叫你呢,急溜溜地进来啊。这么大声都听不见,你耳朵是不是被驴毛塞住了啊?”闫洪昌打了个愣怔,扭过脸看了警察一眼,像是突然猛醒过来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跟在狱警后面跨进了监狱的大门。
这时候孟三姐已经被押到了一间小屋内,门外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察,表情都异常凝重,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两个警察走上前对闫洪昌全身进行了严格地搜查,就连他手里提的包袱也解开,仔细地检查里面的每一件物品,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挥挥手示意让他进屋。闫洪昌双脚刚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己经卸掉了捧子的孟三姐正被一个警察死死地按住双腿,整个人直直地坐在地当央,双目紧闭,头发散开,脸上呈死灰色,就像傍晚时分的狗尾巴草,因缺乏阳光和水分而极其委靡。旁边还有两个狱警,像是怕她会突然逃脱一样,一左一右地从两边反剪着她的两条胳膊,而地上还蹲着一个,手里拿着锤子从她脚踝处将脚镣卸开,一支很长的亡命牌和一团小指粗的麻绳就扔在她的脚下。
闫洪昌惊恐地站在一旁面对这一切,两条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软塌塌的没有重心,身体只有倚住墙才能勉强撑住,心里一阵一阵地往外直冒凉气,而脑门子上却冒出了一层冷汗,顺着因害怕而扭曲了的脸颊“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全身更是紧张地像筛糠一样,连嘴里的牙都哆嗦得上下碰在一起“哒哒哒哒”直响,他的双手哆嗦得更是厉害,甚至都拿不住包袱。直到狱警们忙活完了这一套,其中一个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怀表,冷漠地对他说道:“还有什么话现在赶紧说,过了这会儿就没有机会了。”
闫洪昌如梦初醒一般,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两步,手扶着墙慢慢地弯下身体,对一直闭着眼的孟三姐说:“三姐,我过来送你一程,你就安心地上路吧。”
孟三姐这才微微地睁开眼,异样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怨,仿佛射出了两道袭人的寒光,带着恐惧和凄凉,扫了他一眼后,又慢慢地合上,从喉咙深处发出像羊一样“咩”的一声,算是对他的回答,随后便再也没有声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没有声音,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闫洪昌用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沬,颤微微地问:“三姐,要不要给你换上新衣服上路?”
孟三姐闭着眼,粗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闫洪昌背后一个手里拿着怀表的警察很轻地说了一声:“行了,拉走吧!”话音刚落,在孟三姐两侧一直反剪着她双臂的狱警突然一加力,像提小鸡一样把她给拎起来,随手拾起了地上那团麻绳,将绳子直接搭在她脖子上,极为尚熟练地将两个绳头分别穿过她的胳膊,再从脖颈下绕过来,从背后往上猛地一提,卡得她不停地咳嗽。另一个警察则从地上拾起了那个亡命牌,插进了绳扣里,最后在她的手腕处打上了死结。
闫洪昌吓得目瞪口呆地看着迅速地被五花大绑反缚着的孟三姐双眼仍然紧闭地在两个警察的架扶下,摇摇晃晃地迈着细碎的小步往门外走,可能是被麻绳勒得疼了,嘴里轻轻地哼叫了一声。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霎那,整个身体突然站住,挣扎着转回身,眼睛里闪出一丝如野兽般凶狠的目光,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对闫洪昌说:“回去买下那处房子,那里有你想找的东西!对我闺女好点儿,要不然我就是变成恶鬼也不放过你!”
闫洪昌要发迹了
孟三姐就这样被拉出去枪毙了,就像一阵风一样,来无踪去无影匆匆地离开了人世,在浩瀚的历史档案中只留下两行不知道是哪位私塾先生的娟秀小楷,记录下了她的生命符号:
孟氏凡珍,山东章丘人,生于前朝光绪一十六年,民国一十六年因杀人处枪决,时年三十七岁焉。
如同当初杀死周三寿时各种传言沸沸扬扬地被人四处传播一样,在她被枪毙后,街面上又有了新的传说,在人们即将淡忘这个案子的时候,再度引发了新一轮的消息爆炸。与那些十恶不赦的大盗、杀人越货的焊匪、贼眉鼠目的花贼、外表狰狞的流氓相比,一个貌似柔弱的女人因为杀人而挨了枪子儿,这本身就己经是一个特大新闻,毕竟被枪毙的是一个女人,而且是自一八九一年青岛开堉后第一起女杀人犯处决,于是各种蜚言谬语像长了腿一样,通过津津乐道的人们的口传,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青岛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话题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起,有鼻子有眼地都在讲述她被枪毙时整个过程,甚至无中生有加入了不少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细节,如说书先生一般描述得绘声绘色,更有那些无聊的人站在大街上,为她最后究竟挨了几枪才死而争辩得面红耳赤,有的说她身上中了五枪还没死,也有的说是一枪就毙命了,还有人传得更是邪乎,说实际上她还没被拉到枪毙的地方就己经死了,枪毙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闫洪昌听到这些传言后不加任何评论,只是讳莫高深地一笑了之一一外面的所有传言都说得不对,既不是轻描淡写的一枪,也不是被夸大了的五枪,而是总共打了两枪。作为收尸人,他所处的位置最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枪毙时的全部过程。
刑场设在团岛岬的一片开阔地带,正面即是波涛翻滚的大海,冲到岸边的海浪一排一排咆哮着,前赴后继地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响彻天宇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种能吞噬掉一切的浩大气势,让人震撼,顿生恐惧。而身后则是一个不怎么高却长满杂乱野草的小山丘,几座无主的孤坟若隐若现地胡乱搭在乱草从中,在阴霾的天空下更显诡异般凄凉,偶有不知何种动物突然出没于草丛中,带起成片的荒草瑟瑟响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闫洪昌没有跟随着囚车缓慢地行进。他木讷地看着背上插着亡命牌的孟三姐几乎是被两个警察拖着塞入囚车狭小的空间,心底油然生出一股阴阳隔世的悲恸,胃里如同被灌进了一壶陈年老醋,烧得他五脏六腑一阵阵灼热地**,鼻中猛然一酸,脆弱的灵魂瞬时虚空离窍,懵懂之中,似是被一种涡旋的暗力,一股庞大的悲怆感所包围,想说话,只能简单地动动口唇,却发不出声音,双眼瞬间被奔涌而出的两行浊泪遮住了视线,痛苦地低下头,不敢继续面对这种极其残忍的生离死别。他己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在失声的悲恸中只身一人走出了监狱的大门,一路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提前来到了刑场,默不做声地蹲在昨天就己经挖好的土坑前抽了几口烟,不时地回过头往大路方向张望。极度的胆怯和莫名的恐惧令他身心疲累,不多时就开始觉得心跳气喘,汗水自额头涔涔而下,头发结成了重重的一绺儿。很快汗水就穿过睫毛,弄得眼睛辣辣的,檫都来不及一一随后,汗水又很快顺颊流进了嘴里一一咸的,接着是脖子里、领口里很快就变得湿浸浸,粘粘的。
—声摄人魂魄的“拉哞”(拉哞:青岛方言,警报声,据说来自德语)声由远而近传入耳鼓,押解着孟三姐的囚车终于随着车轮吱吱扭扭的摩擦声出现在他视线之内,正沿着山丘中央的一条崎岖小路往刑场这边缓慢地行进,从站立在道路两侧的围观者中间穿过。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青岛史上枪毙第一个女犯的人群黑压压地围挤成一片,纷纷翘着脚伸长了脖子,都希望能够亲眼目睹这个即将被送上西天的女杀人犯到底长了个什么样子。
囚车终于在距离海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排手持大枪的警察迅速地向周围分散开,面无表情地往外笔直地站立,形成一道外围警戒线,手中的枪口面对着被驱赶到几十步开外的围观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