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吃一惊,压低了声音问:“你是天链?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天链却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嘴里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两只像死鱼一般的眼睛直往上翻。郭葆铭感觉不太对头,急忙弯下腰摸了一下他的前额,发现他的头很烫,心里就愈发着急,眼看着官兵们己经追到跟前了,此时想再继续逃跑己经没有了可能。面对眼前的局面,他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悄悄地趴在天链的身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极为冷酷,带着几分凶残注视着已经追到了跟前的两个军人。就在这个时候,从树林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扑扑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小树林里回音格外大,只见一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身影在树林内“噌”地一闪而过。那两个端着大枪的军人连忙回过头去,惊恐地喊了一声:“谁?”喊声未落,随后手里的枪就走了火。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恼怒的声音吼道:“这是哪个浑蛋开的枪?给我滚过来!”
郭葆铭屏住呼吸,用力地按住那颗紧张得枰评乱跳的心,两眼死死地盯住那两个军人的一举一动,而另一支手则紧紧地攥住匕首,只要他们再往前迈小半步,他就会突然跃起,用匕首结果他俩的小命。此时的郭葆铭己经没有了退路,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却出人意料地出了刚才这么一档子事,他心里暗暗为自己祷告,趁着敌人暂时离去的这个空当,他背起天链,猫着腰沿着山路一直走到海边陡峭的悬崖旁,小心翼翼地把着崖边的树,一步一步试探着从嶙峋的怪石间爬下去。当他看到眼前面闪着粼光的大海和远处点点飘忽不定的灯光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随即瘫软地倒在了松软的沙滩上。
当郭葆铭背着正在发烧的天链气喘嘘嘘地来到淳于毅的“礼圣堂”诊所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刚好看到淳于毅正站在门前窸窸窣窣地掏钥匙开门,窝在肚子里的那股火“腾”地一下子就被点着了,火剌剌地往前紧跑了几步,二话没说照着淳于毅的脸上就给了一拳。毫无防备的淳于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蒙了,摸着脸刚要大叫,看到的却是脸色铁青的郭葆铭,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边摸着被打疼了的脸,一边赶忙说:“葆铭,你先别急,进了屋我再跟你解释。”
郭葆铭往上托了托背在身后的天链,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他妈还给我解释什么?我的命差点儿丢在那里,你知道不知道?”
淳于毅也火了,冲着郭葆铭嚷道:“葆铭,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知道今天晚上是什么情况吗?今晚临走前,是王全同志亲自过来找我,说尽美同志己经不行了,要我无论如何也得过去看看!你说我能不去吗?”
郭葆铭大吃了一惊,张大了嘴愣怔怔地站了半天,才喃喃地说道:“这么快?昨天我去青岛医院看望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快呢?”
淳于毅反而很大度地拍了拍葆铭的肩膀,叹了口气道:“算了,别想了,尽美同志临终时很安详,就是太年轻了,才二十七岁啊,就这么去了。唉!他是累死的呀。市委的同志们都在呢,你也就不用挂挂着了。再说,这一夜你也很辛苦,我在这里向你说声对不住了。葆铭,有什么事咱们还是进屋再说吧,黑灯瞎火的站在门外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万一有警察过来查夜,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看了看葆铭身后还在昏睡中的天链,疑惑地问:“这不是郑矢民家的二小子吗?你怎么会带着他呢?”
经淳于毅这么一说,郭葆铭似乎才想起来,赶忙说:“这孩子正在发高烧呢,你赶快想法子给他吃点药。”
天链跑了,郑家里院可就乱了套,一连几天,赵玉秋在家里不吃饭不睡觉,躺在炕上天天以泪洗面,要死要活地逼着郑矢民说什么也得出去把孩子给找回来。郑矢民见天链被自己给打跑了,心里也慌了神,本来就是想狠狠地打他一顿让他长个记性,以后不能跟着闫洪昌这种人学坏,可谁知偏偏在气头上管不住自己的手,结果打得太狠,没轻没重地竟然把孩子给打跑了,想想心里也后悔,天链再不好,毕竟还是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万一在外有个什么闪失,真的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再加上回到家面对赵玉秋无休无止的哭闹,郑矢民真是让她给逼“草鸡”了,连续在外不歇气地奔跑了几天,可是连天链的影子都没找到。就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短短几天工夫,眼看着他的腮帮子就塌了下去,胡子拉碴的没了精神。试想一下,在偌大一个城市里想找一个孩子,比大海捞针都难,走投无路的他只好再低三下四地去哀求闫洪昌,希望能从他口里得知天链的下落。
闫洪昌收起了一脸奸笑,望着明显消痩下去的郑矢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发着毒誓说道:“矢民,你别缠着我要孩子了,自打听说天链丢了,我心里也很着急,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师傅,亲不亲一家人嘛。说实话,我这两天也是什么事都不干了,满大街地帮着你在找人呢。看你这意思好像是说我把天链给藏起来了,天老爷在上,我敢拍着胸腩说确实没见过天链,我要是看见过他不及时告诉你的话,就他娘了个逼的不得好死。我都这么说了,你总该相信了吧?”
郑矢民悲恸地长叹了一口气,刚要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闫洪昌从后面一把拉住道:“矢民,有道是有病乱投医,你不妨去找个明白人给算一卦,看看这小兔崽子到底能去了什么地方?你来得也正好,我这里刚请到了一位仙师,前两天刚给鲁味府的孙掌柜起了一卦,真不是吹牛逼,那卦算得把把的,当场就把孙掌柜给吓彪了。你要是有这个意思的话,我请他过来给你爻一卦?不过就是卦礼略高一些,少了十块大洋他不干,就这还得是我的面子!”
闫洪昌得意扬扬地笑了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还真有他娘了个逼的福气,正好赶上仙师就在我这里。不过这卦礼可得先给,这是他的规矩。没有卦礼,就是亲娘老子他都不给算。”
郑矢民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掏出了四块大洋,无奈地对闫洪昌说道:“出门没带钱,也就这么多了。要不然我回去取了再来?”
闫洪昌怕郑矢民一旦走出门背过味来,就不再信他这套把戏了,便像强抢一样地赶紧从他手里把那几块钱给夺过来道:“算了吧,有多少就算多少吧,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徒弟呢,剩下的我给你填上吧。”说完,回过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郭仙师,请你出来一下,帮我这徒弟算一卦。”郭仁撩开了挂在门上的半截破门帘,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看了看郑矢民的脸色道:“这位先生印堂发暗,想必今年颇为不顺,家里乱,生意也乱。有道是,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看来先生今年不是很好啊。”
郑矢民苦笑了一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不是要请仙师给算一下嘛。”
郭仁像变戏法一样地从衣袖里拿出三枚铜钱,对郑矢民道:“先生请先不要说话,用意念想你所求之事,须沐手焚香,双手合十捧住铜钱,然后爻上六次。”
郑矢民遵命,认真地洗过手后,虔诚地用双手接过了那三枚铜钱,在手里来回地晃了晃,闭上眼默默地念着天链的名字,随后将三枚铜钱同时撒出。
郭仁见他爻完了六次铜钱,就依次地将铜钱收起,拿起一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地在上面画道道,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解卦道:“先生所爻说不上是什么好卦相啊。按《易经》里所说,八八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六爻,主天主地主家庭主生意主万物,你看先生你这卦起的,按勾陈、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媵蛇来分布:
说明先生这卦起的不是求财,而是家务。加在一起,当是个离去的离字。勾陈在上为血脉之亲,想必是先生与令郎言语不睦,令郎离家出走了吧。”也许是郑矢民的心情过于迫切吧,闻听此言顿觉大骇,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门外和闫洪昌的对话极有可能会被屋里人所听到这个细节,赶紧问道:“请问仙师,依你的意思,犬子在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郭仁伸出左手,眼睛微微闭着,用大拇指反复地掐算了一下道:“令郎在外倒是没什么毛病,只是……”他故意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郑矢民焦急的神态,才继续说道:“只是身体略有小恙,不过,先生不必惊慌,令郎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呢。”
“你也无须紧张,不出三日,令郎必定回家!”
郑矢民见郭仁说得非常肯定,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地放了下来,拱起双拳向郭仁连连道谢。始终站在一旁的闫洪昌乜斜着眼看了看他说:“仙师刚才都说了,不出三日天链必定回家,这话你听逡亮了吧?”他忽然想起了一动件事,就伸手把郑矢民拉到了一边,小声地说道:“矢民,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们胶州郑家林和你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你应该都认识吧?”(逡亮:青岛方言,清楚。)
郑矢民对他忽然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诧异,就奇怪地望着他说:“是啊,都是街坊四邻的,谁还不认识谁?你怎么会问起这个问题?”
闫洪昌神秘兮兮地对郑矢民笑了笑,转身对郭仁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拉起郑矢民就往外走,道:“走走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郑矢民挣脱开,站在原地没动,皱着眉头问:“你有什么事直接在这里说不就中了,咋还得跟你去见个人?”
闫洪昌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道:“哎,我说郑矢民,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过了河就拆他娘了个逼的桥不是?我就是领你去见个人,又不是要你去做什么。走走走,少和我在这里叨叨些没用的。”
郑矢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跟着他往劈柴院方向走去。刚进了鲁味府的大门,闫洪昌就咋咋呼呼地喊道:“孙掌柜,孙掌柜的在不在?”
从里面出来一个打杂的,见是闫洪昌站在门外吆喝,赶忙迎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说:“哟,是闫大爷驾临小店。掌柜的出去了,有什么事你老给我说一声?”
闫洪昌双手插着腰,指着里面对打杂的说:“去,把你们店里的那个跑堂的小郑给我叫出来,我有事要找他。”
打杂的爽快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馆子,没一会儿工夫,就把那个小郑给领到闫洪昌跟前,点头哈腰地说:“闫大爷,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先聊着,我这后面还有掌柜的临走吩咐的事得做。”
闫洪昌点了点头,对站在后面的“小郑”说道:“我操,你就不能往前站站?我还能把你给吃了?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叫来了?”说着,他回过头扫了郑矢民一眼。
郑矢民站在闫洪昌的身后,见闫洪昌扭过头来很有内容地看了看他,心里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远远地打量着这个两道浓黑的眉毛间带有一股杀气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非常眼熟,从脸型看上去,隐约有些徐敬海的轮廓影子,可又不完全一样,徐敬海是个国字型脸,而这个年轻人却长了一张瘦长脸。这家伙到底是谁?突然,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那年他刚从大狱里出来的时候,张志和曾经告诉他徐家老三徐敬开侥幸地从车袢崖逃出来捡了一条小命,一路跑着来到了青岛,跟着四方八字沟的王永胜师傅学武。难道真的是他?想到此他禁不住大吃了一惊,惊愕之余险些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敬……你什么时候也过来青岛了?”
徐敬开立刻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递了个眼色说:“是矢民大哥?矢民大哥,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郑矢开啊!”
“郑矢开?”郑矢民愣怔怔地看着他,见徐敬开一个劲地向他挤眼,这才反应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惊讶地说:“都成了大小伙子了,难怪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闫洪昌一看两人的亲密程度就信以为真了,自己先泄了气,没好气地冲着徐敬开骂了一句:“娘了个逼的个老巴子,看你长得那个倒霉模样我就想攒你一顿。给我死远一点儿,别跟个死木头一样杵在这里挡了大爷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