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惨案连连下的天空2
夜里,当闫洪昌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刚推开门,就发现黑黢黢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人,吓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惊恐万状地喊了一声:“谁?”可是这个“谁”字的尾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从门后伸出来的一只大手给卡住了他的气嗓管,憋得他喘不动气。
张宗昌再拜赵先生
五月的罢工还在进行,全国各大报纸的记者都蜂拥到了青岛,《大公报》、《申报》、《晨报》、《民国日报》、《益世报》、《青岛公民报》等报纸,每天都刊登有关罢工的消息,尤其是《青岛公民报》,专门开辟了《工潮》专栏,由主笔胡信之亲自撰写罢工文章,集中反映罢工的动态和社会反响,从不同角度去评析有关罢工的详细报道。胡信之顺乎潮流、针砭时弊的犀利文风,使《青岛公民报》在短短的时间内臝得了很高的社会声誉。
淳于毅依旧到罢工委员会去点卯,看看自己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忽然想起了那个姓闫的所说的话,就往回走,直接去了德福祥。
张志和戴着老花镜刚刚给一位顾客量完了尺寸,将一个软尺挂在脖子上,见又走进来一人,就低下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看这位客人,示意柜台里的张树为赶紧去接待。张树为麻利地从柜台里走出来,带着笑容迎上前去打招呼;“先生,里面请吧。你是买布料还是在这里订做衣服?我们这里有中国最顶级的裁缝师傅。”
淳于毅微笑着摆摆手道:“小伙子,口才不错。我想找你们掌柜的聊个事,方便的话麻烦你给我请出来?”
张志和一听是找郑矢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来人。来人虽说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可言谈举止也算得上器宇轩昂,穿戴打扮还挺文明,不像那些街痞子长就一副浑蛋模样,于是,就把张树为支到了一旁,自己亲自走过来,笑着说道:“先生可是第一次光临小铺?看上去面生。掌柜的家里临时有事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给我说,我负责把你的话给他转达到。”
淳于毅笑着说:“哦,也没什么大事,我和你们掌柜的是老乡,刚好路过这里,本想进来找他聊聊天。既然他不在,那就改天再说。”
张志和连连点头道:“那行,那行。先生慢走啊!”
淳于毅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郑矢民的声音:“淳于大哥,进来坐吧!”他猛地一回头,看到郑矢民哭丧着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恹恹地站在里屋的门口,又回头很有内容地看了张志和一眼。
张志和有些尴尬,假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讪讪地给郑矢民递了个眼色,自己解嘲道:“呀,矢民,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脚前脚后地忙了一个上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看来是真的老喽,不中用了。”边说边进了柜台。
淳于毅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很有意思,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问:“呀,矢民,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病了这是?”
郑矢民苦笑了一声道:“我要是能病了就好了,现在能死了最好,省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淳于大哥,到里面来吧。”
淳于毅跟着郑矢民进了里屋,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摆设,然后笑着说:“矢民,看起来你这几年闯**得还真不糙,像是个干事的人。矢民,你千万不用忙活,我在你这一站马上就得走,那边还有事等我呢。”他紧接着把话锋一转,说:“矢民,我跟你打听个事,你这些年做买卖欠了别人的钱了?”
“我欠了别人的钱?”郑矢民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愣,“我欠了谁的钱了?”
淳于毅摆摆手,微微地笑了笑道:“你别着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以前跟着一个姓闫的学过徒是吧?”
“闫洪昌?你是说我欠了闫洪昌的钱了?”郑矢民气恼地说,“他放他娘了个曲溜拐弯的狗臭屁!还真敢张开他那个臭嘴说我欠他钱了,他一天到晚都快他妈不穷疯了,还有闲钱借给人家?这不是在这里开笑玩嘛!淳于大哥,他这话是怎么说的?”
淳于毅道:“只要没欠就好,只要没欠就好。矢民,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最了解你的为人,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也就别打听了。我知道最近有人在你这里戳弄麻烦,不过你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说最近徐老两经常到你这里来?”
一提到徐敬海,憋在郑矢民心里的那股子火就不打一处来:“别提他了!好几年不露面,一露脸就给我惹麻烦,我看是改不了他那股子土匪习气了。这不是那天就在我铺子里,好家伙,上去一脚就把街面上的一个小混混的一条腿给人家踹断了,我这还在提心吊胆地等着人家来报仇呢。你说,淳于大哥,我当初……唉!什么也别说了,我看这个铺子其必得被他们一出一出地给我作嗦黄了不中!”
淳于毅浅浅地点了点头,脸上却不露声色地说:“什么也不用说了,矢民,你这边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再给你说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安心做你的买卖,从现在开始,把所有的顾虑都放到一边去,能听明白我的话吧?万一这边再有什么事的话,你就马上过来找我,咱们一块想办法解决!我还有事,就不在这里耽误你了。”
郑矢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大门,猛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和郭葆铭是同志!难道说葆铭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
果然,在此后的几天里一个来德福祥捣乱的也没有,郑矢民也就逐渐地放了心。这些日子见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搞得他筋疲力尽,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挨过了这一道坎,心里有一种豁然的舒畅,瞅着柜台里的张志和正拿着一张纸吹胡子瞪眼地指导张树为应该从何处下第一剪,张树为好像是越听越糊涂,拿着那张纸来来回回地比画了半天,最终也没明白到底应该从哪里下剪子,气得张志和把手里的弯尺往桌子上一摔,嘴里骂骂咧咧地道:“妈的,我见过笨的,还没见过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了,就是听不明白。也不知道你那个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说着就走到了一边,把张树为独自给撇在那里,还在对着那张纸发愣。
郑矢民觉得张志和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大,三句话说不好那股子火就立马窜出来,那脸色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而且现在还特别能唠叨,无论他唠叨什么你还都得听着,否则就又火了。可能人老了都这样吧。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铺子,沿着马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嘎溜到了鲍岛集上,忽然想起了那天淳于毅告诉他那个戒酒的方子,就拐了个弯进了鱼市。
嗬!久不赶集了,没想到鱼市里竟然这么热闹,这里原来是如此的生机勃勃,别有洞天。顾客们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在弥漫着冲天鱼腥味的道里穿梭行进,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常有塞车止步的时候,原来是前方有人停下脚步张望着不远处吸引人的摊子,一时堵了路,而善意的后来者早都见怪不怪,绕过身子,从一旁过去。这个季节正赶上个春季开海的好时候,那些刚从船上卸下来的鲜鱼,一筐一筐地搬到了集上,一派嘈杂忙碌。郑矢民一下就被这种火爆气氛给吸引住了,饶有兴趣地慢慢地挨家摊子前观看,鲜活的鱼,跳跃的虾,横行的蟹,喷水的贝……比比皆是,直叫人爱不释手,身如圆盘的鲳鱼、怪模怪样的摆甲、宽似巴掌的鳞刀鱼、活蹦乱跳的寨花、个大肥硕的唇唇,以及活的八带、跑着水的嘎啦、张着口的扇贝、爪子乱动的螃蟹等等,各类海鲜琳琅满目。最为上眼的,还得属春天里当流的鲅鱼,一条条一排排整齐地码放在台面上,深蓝色的鱼身和亮银色的鱼肚形成鲜明的对照,一深一白在阳光下闪动着诱人的亮色,卖鱼的一边往鲅鱼身上洒水,一边大声地叫卖:“当流的新鲜大鲅鱼睞,买回去孝敬丈人丈母娘的好东西!”
青岛有一个民俗,每年春天到了鲅鱼上市的季节,女婿一般都要拎两条鲅鱼去看丈人和丈母娘。郑矢民让鱼贩子这么一喊顿然醒悟,这一阵子被家里家外的烦心事给闹的,已经很长时间没过去看看老丈人了,这几天总算消停了,趁着这个机会过去看一下也是应该。他站在鲅鱼摊子前刚一犹豫,鱼贩子就翻开了鱼鳃热情地招呼他道:“大哥,你看看咱这鱼,看见这嘎嗓了,鲜红!这要是拿着去看看老丈人那叫个什么面子。怎么样来两条吧?”
郑矢民想了想说:“那行,就听你的,来两条吧!”
手里拎着两条鲅鱼,郑矢民就走出了鱼市,直奔了老丈人家。进了门,发现赵先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无花果树下,摆上了一张小桌正在喝茶,手里拿着一根小棍,不停地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地就说道:“是矢民吧?我估摸着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能过来,酒菜都给你预备下了。”
郑矢民颇感惊讶地问:“爹,你现在也太神了吧?我要是今天不来呢,你这酒菜岂不是白预备了?”
赵先生没说话,拿着小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玄”字,然后才抬起头望着郑矢民说:“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我知道你这一阵子让家里和铺子里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你不过来我也没怪你。如今事既然己经过去了,我琢磨着你没有理由不过来看看。即便是没买着黄鳝,也理应买两条鲅鱼过来。”
郑矢民大惊失色,急忙拖了个马扎过来坐到赵先生的对面问:“爹,莫非你如今真的修炼成料事如神的神仙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买黄鳝?”
赵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有道是火木土金水,相生亦相克。玄学不是算命,是人活着的一个法则,该生的罗乱你躲不过,该有的麻烦你也免不了,命里注定的就是这样。说起来,你这齐人之福也是不好享受啊!”
郑矢民听罢,脸上就像烧着了一般火烧火燎,他明白老丈人是在故意用《孟子?离娄下》里的一个典故来点拨他目前的窘境,让他觉得无地自容,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知道再这么扯扯下去,还不知道老丈人能把话题扯到哪里去,于是就赶忙扯开了话题:“爹,俺娘去什么地方了?”
赵先生捋着胡子抬头看了看天道:“哦,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出去一总赶了。不过矢民,你来了也好,不来的话我还正打算过去找你呢。天链这孩子你可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了,这么发展下去的话,这孩子怕是要出乱子。”(一总赶:青岛方言,一会儿的意思。)
郑矢民心里猛地一沉,赶忙问:“怎么了爹?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