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到了甜头之后的刘云山,便念念不忘周小脚在**的万般柔情,三天两头去嫖她,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病,想尽一切办法也得为她赎身。兴许是这周小脚还真能给他带来好运,自从两人標在一起后,刘云山的生意是如日中天,越做越大,没有几年工夫便成为名震青岛的大富豪刘半城。后来周小脚自己成事,自己开窑子做老鸨,和闫洪昌狼狈为奸,成为反动会道门一贯道的忠实干将,解放后于一九五一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开完了公审大会后押解到五号炮台被枪毙。据从当年的历史资料中获悉,人民政府将她逮捕后,从她家里搜出的金条元宝不计其数,可见这个女人的确不是一般人物。当然,这是后话。
精明的刘志山当然知道,自己给德福样开第一壶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从他个人而言,这样做也算是给足了赵先生的面子;对德福祥来说,只要他刘志山前来开壶,也无形中起到了一个花多少钱都无法替代的广而告之作用,因为只要他一现身,那些小报记者们就都会闻风而至,自然也就知道了德福祥绸缎庄。所以,在德福祥开张的前三天,他就前来找到郑矢民,主动要求来德福祥开壶,郑矢民一听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当然也就乐得接受。作为赵先生的女婿,郑矢民很清楚刘志山之所以能这样做的原因,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说,他赵良臣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他既然已经收下了如此一份大礼,刘志山从此也彻底了却了一粧心事,不再欠赵良臣的人情了。
刘志山在店铺里转了一圈,拍着矢民的肩膀说:“没想到郑掌柜这么年轻,做事竟然如此井井有条,看起来真的是后生可畏啊!”
矢民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虔诚表情看着刘志山说:“惭愧,承蒙刘掌柜错爱!有刘掌柜这样的商界精英给我做榜样,矢民一定不负众望,努力做好。”
刘志山听了这话心里很是受用,至少让他觉得自己面对赵先生时的卑下在他女婿这里得到了一种人格平衡。他挺了挺胸膛,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矢民道:“万事开头难,谁也得经历这么一回,生意嘛。不过依你的能耐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如果这边遇到什么困难的话只管对我说,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这工夫,伙计己经把布料如数搬到了雅间,矢民对刘志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刘志山和周小脚让进了雅间。刘志山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矢民赶紧从桌上拾起洋火刚要凑过去给他点着,刘志山却很有派地摆了摆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向矢民示意了一下,然后“呲啦”一声,那小玩意儿竟然打出了火并将雪茄给点着,刘志山嘴里立刻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他指着摆在桌面上的布料对周小脚说:“今天是德福祥开张的日子,你就使劲地选吧,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千万别给我省银子,一定要给郑掌柜开好这一壶!”
周小脚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很风情地用婊子特有的眼神瞟了一眼矢民,娇滴滴酸溜溜地舞划着莲花指说:“郑掌柜真是好命啊,竟然能请刘掌柜这么个大好人来帮你开壶,他可不是谁想请都能请得动的人物哟。”
矢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从后背一直到发梢像过电一样嗖嗖地起了一片麻酥酥的疹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她的言,只是咧咧嘴笑了笑。
应该说德福祥的经营思路基本上传承和延续了瑞蚨祥模式,无论从店面的或是货品的陈列码放,完全是瑞蚨祥的一个翻版,可唯有一样和瑞蚨祥完全不同,是德福祥还有一个专门的裁缝,顾客在这里买了布料,可以直接上楼由裁缝量好了尺寸并缝制,然后定下时间日期,由顾客上门来取。而且这位裁缝师傅可是位不得了的高手,无论什么样式的服装,只要他看过一眼马上就能做出来。郑矢民对外宣称是专门从京城请来的,实际上是他从京城给“捡”回来的。
此人是个太监,姓张名志和,宫里人称“小五子”,郑矢民则称呼他为五哥,过去在宫里专门给皇上做龙袍龙褂的。按照康熙年制定的《大清156会典》所述,皇上的龙袍必须要九龙十二章,而且每一针一线都必须手工完成,因为制作龙袍的用料全部来自江宁织造局,也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爷爷的爷爷当年打工的地方,经过千挑万选后选取一块上上好的料子,由宫廷裁缝精心缝制。做龙袍可不能像那些纳底子缝补丁的拙老婆笨婆娘,针脚长点短点无关紧要,那可是万民仰崇的万岁爷啊,如果穿在皇上身上出现长一针短一针的大针脚子,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张志和在宫里干的就是这营生,所以说他是位了不得的缝纫高手。
张志和依稀能记得自己是河北丰润人,生于同治十年,与光绪皇帝同庚,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在街上玩耍,被走街的“拍花子”用蒙汗药偷拐进京,在有名的会计司胡同被一刀断了男人之根,净身后卖进了后宫,十二岁上开始跟着师傅学裁缝,得到了师傅的真传,尤其是那一手精美绝伦濒于失传的“缠丝手”绝技,深得慈禧老佛爷的恩宠,被宫廷里的阿哥、格格以及嫔妃们所赞誉。张志和至三十岁成手,所学手艺己远远超越了他的师傅,深得皇室推崇,宣统爷登位时所穿的龙袍就是出自于他的手。没想到,冲龄践祚的宣统爷连位子还没有坐热,就发生了革命,不到六岁的宣统皇上愣是被起事的袁世凯给赶下了台。这下宫里乱成了一锅粥,虽说主子们都还在宫里,可这工夫说话己经不那么好使唤了。随着大清国的倒台,皇上皇后王爷阿哥和贝勒爷们,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一个个躲在宫里惶惶不可终日。连主子们都没了章程,再加上后宫总管小德张一听革命了,早就吓得揣着银子带着身边的随从颠吧颠吧窜到天津卫去了,剩下的这些无家可归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人心惶惶,没人管没人问,不要说俸禄,单这一日三餐都己经成了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往日的忙碌景象,过着有一天没一日的日子。按宫里说法这一年是宣统五年,隆裕老佛爷于正月十八薨逝后,宫里便没了主事的人了,掌事的总管们都各自走了,那些平日里往宫里送粮送菜送些个日常使活的人都不愿给送货了,原因是没钱给人家。浑浑噩噩的好容易挨到了冬季,这年的冬天还真冷得邪行,飕飕的小西北风像磨得风快的小刀,刮在人脸上能活活地给扯下一层皮,见天不断地清雪把个紫禁城的房顶都盖上了煞白的一层,看上去都瘆得慌。有一天张志和奉瑾妃之命与两个小太监一同出门去大栅栏采买布料,没料想,迎面恰好来了一队革命军,一见他们几个一副宫里的打扮,不由分说就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蹿出几个像狼似的革命军龇牙咧嘴地就把他们三人按在路边的石板上,三下五除二地就给剪了辫子。辫子是满清的命,没有了辫子就回不了宫,回不了宫他也就没了去处。更要命的是,跟他一起出来的那俩小太监,连出来买布料的银子也卷吧卷吧给偷着拿跑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披散着头发在寒冷的紫禁城外转了一天一夜,尝到了饥寒交迫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革命军革了大清皇上的命,也革了太监的命,那些有能耐的太监,随便从宫里偷出点什么古玩字画吾的,都能在外面混上一阵子,可是他老实巴交的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眼下想回家不敢。一来自己是个太监,从小被拐入宫,只是依稀记得老家在河北丰润,可几十年过去了,他对老家的一切毫无所知,父母双亲更是早己渺无音讯。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到现在自己竟然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二来,在宫里这么多年,跟着师傅学裁缝,一直都在后宫没有出来过,吃喝拉撒睡全部都在宫里,别说做了这些年的太监自己没有攒下几个银子,就是有现在也取不出来,这赤手空拳到哪里还不得饿死?再说宫里宫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宫外的事和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联系,更不要说什么朋友,除了几家经常光顾的字号之外,几乎没一个人认识,即便是过去经常光顾的御苑祥王掌柜那里,人家一看你落寞了也未必能接待你。太监只要走出宫外,两眼一抹黑,在这个各人顾不了各人的世道,有谁还会去收留一个要钱没钱要物没物的穷太监啊。想想自己己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就这么被革命军害得流落街头,要什么没什么,数九寒天,又冷又饿,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没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觉活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了,自己就动了轻生的念头,想了却自己这悲哀的一生。一个人在护城河上来回走了几趟,面对着城墙放声痛哭,然后就一头跳了下去。
这时候刚好遇到了来京城找货的郑矢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正在河沿上一边哭一边走来走去,心里就想,不好,这人怕是要跳河寻死。刚刚想要跑过去劝阻,只听“扑通”一声,那人还果真就跳了下去。郑矢民一见,也顾不得多想什么,跟着也就跳了下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人给救上来。然后又跑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洋车,飞快地拉回到自己住的客桟,把他湿透了的衣服全部脱光,又把邻床的被子也全部给他压在身上,连灌了好几口白酒,那人才逐渐缓醒过来。直到这时,郑矢民看到他**空空****的没有男人那玩意儿,才知道他是个太监。然后出去外面的馆子里叫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亲手给他喂下去。
肚子里有了食,张志和的脸色又逐渐恢复了红润。他眼里噙着泪望着眼前这个说着一口浓重山东方言的憨厚的年轻后生,心里纵有千言万语的感激之词却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郑矢民看了看他问道:“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这条绝路啊?常言说,好死还不如赖活着。”
张志和一听这话,就放声大哭,把自己的经历对郑矢民说了一遍。郑矢民听完他的经历之后,脑子一转,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对张志和说:“这样吧,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就跟着我回山东,我给老哥你养老送终!”
张志和叹了口气说:“大兄弟,我谢谢你的一片情意。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个男人了,就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你今天能救我一命,我姓张的就己经烧了高香了,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哪能再跟着你去添些麻烦啊。”
郑矢民说:“看老哥你这话就越说越远了,兄弟我是一片情意,让你能过上几天好日子。从今天起,有我郑矢民一口吃的,就分一半给你,绝不会再让老哥哥受委屈了!”
张志和见郑矢民说的诚信,只好仰天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五子本来今天就己经没命了,既然己经被兄弟所救下,也就随了兄弟吧!”
两个人越说投机,就当场拜了把兄弟。张志和被郑矢民的一片情意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好几回。
这样,郑矢民把张志和安顿在客栈里,他继续出去找货,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望了已经全家迁居到京城东四的郭先生,然后马不停蹄地又带着张志和往青岛赶。直到上了火车以后,他才把自己的想法对张志和讲了一遍,张志和满口答应下来,他就这么跟着郑矢民从京城来到了青岛。
张志和跟着矢民来到了青岛,就直接在郑家落了脚。郑矢民亲自动手,把楼下的两间房给腾出来,又忙活着买回床铺家具和铺盖吾的,打发孙嫂给生上炉子,把屋里烘得暖暖和和的,让张志和先住进去再说。
张志和看了看房子的布局,虽说和宫里相比差了去了,但是念矢民的一腔热情,也就只剰下感激的份儿了,就对矢民说:“兄弟,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八成都己经变成骷髅了。”
郑矢民也有些动情地说:“五哥,咱们兄弟不说什么感激,这可是咱们的缘分啊!”
张志和哽咽着说:“兄弟,这么多年来也就是你把我当成人看啊,过去在宫里虽然不愁吃穿,但是鬼不鬼人不人的,唉,那叫过的是什么日子!”
由于瑞蚨祥歇业,又赶上进了腊月,使以前瑞蚨祥的那些老主顾们都纷纷转向了德福祥,前来购物的顾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尽管己经把矢民累得腰酸背疼,可从内心里还是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至中午时分,看看人群逐渐散去,刚想找地方歇歇的矢民却发现门口又停下了一辆黑色汽车,从车上下来了一位身穿黑色洋服的德国人,很绅士地将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从车上扶下。这位女士的脸型像是中国人,可是五官又和中国人有着鲜明的不同,皮肤非常白净,鼻梁高挺,眼窝略向里凹进去,一对眸子似两眼深泉,水盈盈地透出两粒蓝莹莹的眼球,身上穿着的却是洋国式的裘皮大氅,一头卷曲着波浪状的棕色头发没有任何人为的盘扎,就那么自然地飘落下来,随风飘逸。这个女人太漂亮了,用风华绝代来形容毫不为过,这种冷艳的漂亮让任何一个男人见到都会情不自禁地垂涎三尺,即便是柳下惠再生,也很难让自己在她面前坐怀不乱。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条胖胖的大狗,像一个半大的牛犊,笨拙地从车上下来。这条狗通身雪白,皮毛锃亮,如同那个阳光下的雪丘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往路旁一杵,威风凛凛摄人胆魄。说是条狗,倒不如说更像一条雪白的狼,头很大,脖子却很粗很短,两只耳朵尖尖的向上支楞着,身后拖着一条又粗又短的尾巴向下垂着,长了一撮黑毛的鼻子微微上翘,如同冷笑一般,两只闪着警惕亮光的眼睛,宛如镶嵌在眼窝中的玻璃球,虎虎地扫视着那些驻足围观的行人,从嗓子深处发出两声并不十分友好的低吟,然后看了看身旁女主人的脸色,这才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女士的身后,傲慢地昂着狗头看了看站在四周的人们,不慌不忙地跟随着女主人进了铺子。
矢民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吞咽下去几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她走过之后,却又猛地回过头来,紧皱着眉头盯着矢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从她略显惊愕的神色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对矢民是似曾相见一样的光泽。她身上飘出一股冰冷的香水味道直往矢民的鼻子里扑,矢民感觉简直要陶醉了一般。在伙计的带领下她款款地走进了店铺,很悠闲地在柜台前转了转,然后指着其中一匹色泽艳丽的绸缎用不是很流利的汉语对矢民说:“请您取下我看看好吗?”
矢民一听,赶忙走过去把那匹绸缎搬了下来说:“这位女士很有眼光,一看就知道是行家。这是正宗的吴江柞蚕丝,手感滑润,穿着舒适。再看这颜色也很讲宄,这种红叫做玫瑰红,是洋国的一种花的颜色,很富贵,最适合你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士。我们楼上有过去宫廷里的裁缝师傅,你如果选好了的话,可以直接上楼请师傅给你量身制作,无论做旗袍还是做西洋服装,穿在你身上都相当漂亮。”
女士一听矢民的话,把一条丝制手帕放在脸上,抿着嘴一直在微笑。“听您这么一通介绍,看起来我今天是非买不可了。”她那种带着外国人明显卷舌的说话声音很好听,脸上闪动着迷人的笑容,指了指几匹布对矢民说:“这几块我都要了。”然后,她又转身对那德国人说了几句德意志语言。德国人立刻点点头,很顺从地从衣服内里摸出一张乳白色的卡片递给矢民。矢民赶忙接住那张卡片一看,上面写着德意志帝国青岛总督官邸大管家占克力,旁边还有一串去里拐弯的洋码字。
矢民手里拿着那卡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疑惑地抬起头望着那位女士问:“请问,你这是。。。。。。”
那女士微微一笑说:“请您把我选好的布料找人给我送到家里去。另外我想单独地请您到我家去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