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褪色的蕾丝窗帘渗进书房时,乔治的鹅毛笔在二字上洇开第三块墨斑。他盯着纸面,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揉动——自昨夜纸条出现后,后颈就像压着块烧红的煤,此刻更有细密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爬。笔尖再次点在字最后一竖上,墨迹突然扭曲成模糊的水痕。他瞳孔骤缩,眼前浮现出暴雨倾盆的画面:青石板桥被砸出无数水洼,穿黑袍的男生们像一群湿淋淋的乌鸦,扯着那个十二岁少年的猩红领巾。少年的《机械原理》被抛进泥坑,封皮上的康罗伊族徽沾着泥浆,在雨幕里泛着冷光。远处哈罗公学的塔楼钟声沉闷,撞得人耳膜发疼。乔治猛地合上笔记本,木壳封皮磕在胡桃木书桌上,震得墨水瓶晃出一滴黑泪。他垂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因用力泛白——那是原主的记忆,是他刚穿越时最想遗忘的碎片。可此刻那些画面不再模糊,连带头巾上的金线纹路、泥坑里漂浮的铜钥匙,都清晰得像被擦亮的银器。你要去?詹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案边,浅金色发辫松散地垂在肩头,蓝裙下摆还沾着缝纫时的线头。乔治抬头,正撞进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双眼底总浮着层薄雾,此刻却像被风吹散了,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潮。他喉头动了动,伸手抚过笔记本封皮:那里有我没写完的日记。穿越初期他总以为,原主藏在储物间墙缝里的铜盒只是孩童的秘密,可昨夜纸条上的坐标、皮肤下游走的幽蓝微光,都在提醒他那盒子或许是把钥匙。钥匙要开的门,藏在哈罗潮湿的砖缝里,藏在霸凌者的笑声里,藏在他第一次意识到康罗伊三个字在贵族圈里是块烂抹布的那个雨夜。詹尼没说话,转身走向衣柜。胡桃木柜门打开时,飘出淡淡薰衣草香——那是她总在衣物间塞的干花。她取出件灰呢斗篷,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银,衬得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愈发莹白。穿这个。她将斗篷递过来,指尖扫过乔治手背,像名教员。乔治接过斗篷,摸到内衬里凸起的针脚。他挑眉,詹尼的手指已经抚上他的袖口:暗袋里有哨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不能被空气听见的秘密,吹三声长音,伦敦到伯明翰的电报站会同时故障十分钟。他这才注意到她眼底的青影,像被墨染过的羽毛。你昨晚没睡?詹尼转身走向妆台,铜制镜架在她手下发出轻响。亨利新调了认知稳定剂。她拿起个拇指大的密封瓶,银粉在琥珀色液体里缓缓沉降,掺了薰衣草精油,缝在斗篷衬里。她侧过脸,镜子里映出她微抿的唇,记忆反噬时能缓一缓。乔治突然想起昨夜密室里,詹尼攥住他手腕时指甲掐出的红痕。他伸手碰了碰她垂落的发梢:詹尼——我去给你备马车。她打断他的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发辫在转身时扫过他手背,老汤姆的巡夜时间改了,现在七点过一刻会绕到侧门。门合上的瞬间,乔治听见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他悄悄走到妆台前,看见半开的日记本摊在胭脂盒旁。最后一页字迹歪斜,墨迹未干:我不怕他想起一切,我怕他想起后不愿回来。上午十点,埃默里·内皮尔晃着水晶酒杯,在皇家学会晚宴厅里笑得像只偷到奶油的猫。教育大臣霍勒斯·沃波尔正端着鹅肝酱小馅饼,被他堵在香槟塔前。您绝对想不到,埃默里故意压低声音,眼尾扫过厅角的《泰晤士报》记者,有个流浪教师非说哈罗旧校舍闹鬼,要半夜翻墙查档案!沃波尔的八字胡抖了抖:哪所哈罗?主校早迁到希尔顶了。就是山后那所啊!埃默里夸张地睁大眼睛,说什么半夜听见读书声,还看见穿黑袍的影子在走廊晃——您知道的,那些穷酸文人就爱搞这套。他举起酒杯和大臣碰了碰,不过倒提醒我了,废弃校舍该派巡丁看着,万一失火次日清晨,《泰晤士报》社会版登出豆腐块新闻:神秘访客意图闯入哈罗禁地?警方将加强山后区域巡逻。乔治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翻着报纸轻笑——埃默里这招声东击西用得妙,真正的入口根本不在主校,而在山后废弃的天文台小径。那里的蔷薇丛后有个半人高的地洞,原主被霸凌时总从那儿溜出去,洞里的苔藓应该还保持着十二岁时的模样。到了。车夫的吆喝声打断思绪。乔治拉紧灰呢斗篷,抬头望向车窗外——哈罗公学的旧塔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座沉在云里的石岛。他摸了摸内层马甲口袋里的纸条,又碰了碰袖口暗袋的哨笛,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凉意。此时伦敦某间地下机房里,亨利·沃森正俯身盯着差分机。黄铜齿轮转动的嗡鸣中,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泛黄的图纸从出纸口缓缓吐出——1850年哈罗公学建筑图,标着储物间天文台地下排水道的红笔批注清晰可见。,!他推了推圆框眼镜,将图纸小心卷进铜筒,转身时阴影里闪过一行小字:注意钟楼基座下的密道。地下机房的黄铜齿轮在亨利指尖发出细碎的嗡鸣,他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上的反光恰好遮住眼底的锐利——差分机吐出的图纸边缘还带着热度,天文台-山体密道的红笔批注在烛光下泛着血晕。这是他用三小时黑进教育部档案库的成果,那些被尘封的1850年建筑图里,密道入口被画成极小的十字,藏在贵族避难所的潦草注释旁。革命暴乱?他低笑一声,指节叩了叩图纸右下角的签名——康罗伊男爵的私人建筑师,原主父亲的旧部。齿轮突然加速转动,亨利迅速在键盘上敲入一组代码,邮局终端的差分机程序应声启动。摩尔斯码的滴答声从墙内的铜线管里渗出来,他数着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最后是连续七短——这是詹尼手表内置的接收频率。该给他们清场了。他抽出另一份空白工程报告,笔尖蘸着速干墨水在管道老化四个字上重重顿了顿。当封闭三个月的字样落纸时,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亨利的影子在墙上映出个绷紧的弧度——他知道,劳福德的人最近在查哈罗旧址的异常能量波动,这份伪造的公文能让所有官方耳目暂时撤离。温莎城堡的玫瑰园里,维多利亚的黑伞尖挑开一丛红玫瑰。记住,她的声音像浸在冰酒里的银匙,铜盒埋在天文台后墙第三块青石板下,离墙根七寸。伪装成园艺师的特工单膝跪地,泥点溅上他粗布裤脚。女王忽然俯身,指尖划过他耳后新结的痂:上次在爱丁堡,你替我挡的那刀她的指甲轻轻掐了掐,这次要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听乔治发现日记时的呼吸声。特工的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了吻她伞柄上的鸢尾花徽:遵命,陛下。他转身时,维多利亚瞥见他腰间鼓起的轮廓——是把镀银的伯明翰短铳,弹巢里填着浸过狼毒草汁的子弹。她摸了摸颈间的蓝宝石项链,那是乔治二十岁送的礼物,此刻贴着皮肤发烫。有些记忆,她对着玫瑰丛低语,必须亲手拾起,才不会崩塌。黄昏的山雾裹着铁锈味漫上来时,乔治的靴跟碾过一片松针。詹尼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山后那口铸铁井被藤蔓缠成了深绿色的茧,她的指甲挑开最粗的一根葛藤,露出底下斑驳的1837刻痕。三、二、一。詹尼对着水管轻叩三下,金属震颤的嗡鸣像条小蛇钻进地底。半分钟后,井盖发出一声,一只戴粗皮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掌纹里嵌着机油渍——是亨利的人,乔治认得那枚铜质袖扣,是差分机初代零件熔铸的。防风灯的光晕在螺旋阶梯上摇晃,詹尼走在前面,裙角扫过潮湿的石壁。陈年纸页。她突然停步,鼻尖轻动,还有机油。乔治接上,喉结发紧——这味道太熟悉了,像原主藏在储物间的铜盒,像他十二岁时蜷缩在暗格里,用铅笔在烟盒纸上画齿轮的夜晚。阶梯尽头的木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霉味裹着股暖烘烘的旧书气涌出来,乔治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他看见墙上挂着的图纸:蒸汽机改良方案、齿轮咬合图、甚至还有张歪歪扭扭的自画像——十二岁的自己,鼻尖沾着墨水,在康罗伊差分机10的标题下画了个笑脸。中央书桌上的日记本摊开着,扉页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锐:致未来的我:如果你回来了,请继续算完那道题。乔治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那是他穿越前从未见过的字迹,却比自己现在的笔迹更像。当指尖终于触到纸面时,一阵电流从掌心窜到后颈,他看见自己十二岁的影子在纸页上浮现,正用炭笔在齿轮图旁写:如果有天我能造出会思考的机器,要让所有说康罗伊是垃圾的人,都跪在它面前。乔治。詹尼的声音突然低得像叹息。他抬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手——皮肤下泛着幽蓝微光,和昨夜纸条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巡丁的牛皮靴,是金属马刺磕在石板上的脆响。詹尼立刻吹灭防风灯,黑暗里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垂:至少四个,带着武器。乔治的手指摸索着书桌边缘,突然触到一道细缝——抽屉无声滑开,锈蚀的钟绳擦过他指节,末端的双头鹰徽章在黑暗里泛着冷光。脚步声更近了,混着压低的交谈:确认密室?图纸上标了,康罗伊那小子当年常来詹尼的手按在他心口,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摸到他擂鼓般的心跳。乔治的拇指摩挲着双头鹰徽章的纹路,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雨夜——霸凌者扯下他的领巾时,也是这样的马刺声,也是这样的黑暗,也是这样,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以为康罗伊还能爬起来?而此刻,书桌上的日记本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团将熄未熄的火。:()镀金神座:时代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