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的,是像林良友一样,在最后的时刻,将一切喧嚣与杂念清空,只留下最纯粹的对物理问题的专注,以及一颗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的、坚韧的心。
夜风从窗户缝隙渗入,带着北方春末夏初的微凉。谢榆靠在冰冷的窗框上,闭上眼睛,让清冷的空气涤荡着有些灼热的思维。脑海中,那些复杂的公式、激烈的答辩、队友紧绷的面孔、导师审视的目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浮现的,却是那个冬夜图书馆里,林良友抱着她给的布袋,眼眶发红却用力点头说“好”的模样;是邮件里那些稚嫩却执拗的推演字迹;是那句“但求无愧”。
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与破晓前最坚定的微光。
省城,另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林其森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台灯下,他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眉头微锁,神情是罕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画纸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简单的T恤,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清晰而不过分夸张,短发干净利落。背景是模糊的篮球场轮廓,以及看台的栏杆。虽然没有画正面,但那专注的姿态、略微前倾的身体语言,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沉默的、坚韧的力量感。
他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笔都反复斟酌,试图抓住那种难以言喻的神韵。这不是他第一次画穛述,但却是第一次试图画一个“动态”的、带着某种“故事感”的穛述。他画的是那次他受伤后,穛述第一次来医院,安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整理画具时的样子。那个瞬间,他疼得心烦意乱,却被那人周身散发出的、与病房格格不入的沉静所吸引,烦躁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铅笔尖轻轻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太懂光影,不懂透视,只是凭着记忆和一种笨拙的直觉,努力将那个印在心底的侧影勾勒出来。画到那只握着炭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时,他停顿了很久,涂改了好几次,总是不满意。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穛述发来的信息,很简单:“明天加油。别紧张。”
林其森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放下铅笔,回复:“知道。你也早点睡。”
“嗯。在画画。”穛述很快回过来。
“画什么?”
“没什么,随便练练。”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图片,似乎是一个苹果的素描,但光线处理得很用心。
林其森点开看了看,回复:“好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画了一半的素描本拍了一角,只拍到那个未完成的背影轮廓和手部,发送过去,附言:“手好难画。”
信息发出去,他有点后悔,觉得太幼稚。但穛述的回复很快过来,没有评价他的画,只是说:“手腕的转折,可以再肯定一点。阴影从虎口这里下去。”
很具体的、技术性的建议。林其森看着,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他重新拿起铅笔,按照穛述说的,尝试修改。果然,感觉顺眼了一些。
“好像好点了。”他发过去。
“嗯。”穛述只回了一个字。
两人没有再说话。林其森继续对着画纸较劲,穛述大概也在继续画他的苹果。没有更多的交流,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隔着手机屏幕,两人却仿佛共享着一方由铅笔线条和无声关注构筑起来的、静谧而安稳的空间。
林其森不知道姐姐明天比赛具体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脚踝完全恢复后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水平。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至少此刻,他握着铅笔,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一个让他感到平静的侧影;而屏幕另一端,有人用同样安静的方式,陪着他,并给予他一点最朴素的、关于“如何画好一只手”的建议。
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个重要的夜晚,感受到一丝与紧张、期待、压力都无关的、纯粹的温暖与踏实。他知道,无论明天姐姐考得如何,无论自己康复之路还有多远,有些陪伴和坚持,始终都在,如同暗夜里的微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脚下的一方寸土,让人有勇气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三个城市,三个房间,三个少年人,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着各自人生中重要的节点,经历着赛前最后时刻的沉淀、等待与蓄力。大战前夕的宁静,往往最为深刻,也最富含力量。当晨光再次刺破黑暗,他们将各自奔赴战场,而所有的努力、挣扎、陪伴与期望,都将在那一刻,迎来最真实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