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铎与阿塞丹的边境,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诡异图景。北方,阿塞丹一侧,曾经设立着若干边防哨所的小径和道路,如今大多已荒废无人。偶尔能看到被焚毁的村落废墟,焦黑的梁木指向阴沉的天空,田地荒芜,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远方烽烟带来的淡淡焦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家园沦丧的寂静与悲凉。南方,刚铎一侧,边境哨塔和巡逻队依旧在运作,但气氛紧张而凝重。身着银黑铠甲的刚铎士兵们手持长矛或弓箭,立于哨塔之上或简陋的栅栏之后,目光复杂地望向北方。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严守边境,防止安格玛的渗透和可能引发的难民潮冲击刚铎本土,但并未禁止人员从刚铎返回阿塞丹——这似乎是一个默认的、残酷的规则。而此刻,这条规则正在被一群特殊的人利用。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他们从刚铎境内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有原本就在边境城镇谋生的阿塞丹手工业者,有在南方农场做季节工的农夫,有逃难到刚铎、暂时寄居在亲友处的妇孺,甚至还有一些在刚铎军队中服役、听闻故国噩耗后毅然脱下刚铎军装、换上粗布衣服的退伍老兵。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他们大多没有像样的武器,手里拿着的可能是劈柴的斧头、割草的镰刀、磨尖的木棍,甚至是临时削尖的农具铁头。有些人只有一面小小的、褪色的阿塞丹蓝色旗帜,紧紧攥在手中。他们沉默着,很少交谈,只是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穿过刚铎士兵把守的哨卡,踏过那条无形的、却象征着安全与危险分界的边境线,走向那片被战火和黑暗笼罩的故土。一个年轻的刚铎新兵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老兵说:“长官,他们……他们这是去送死啊。”老兵嘴唇紧抿,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神追随着那些蹒跚却义无反顾的背影,过了许久,才沙哑地开口:“是啊,是去送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们是高昂着头,走向自己家炉膛最后的灰烬……为了他们的王,他们的家。”周围其他的刚铎士兵也都默默地看着。他们无法理解白城里的贵族和将军们为何还在为出兵与否争论不休。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些手无寸铁的北方同胞,正在用最悲壮的方式,履行着对自己血脉和家园最后的忠诚。一种混杂着敬意、同情、羞愧与无力感的复杂情绪,在刚铎士兵们胸中激荡。当这群归乡者接近边境线另一侧、一座几乎已成废墟的阿塞丹哨所时,景象更加令人动容。那座小小的石头哨所早已残破不堪,墙壁上有刀劈斧凿和火焰灼烧的痕迹。门口,只有寥寥三四名阿塞丹士兵还坚守在那里。他们铠甲破旧,满面尘土,眼神如同困兽,却依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他们是奉命在此警戒的最后一支边境部队,或者说,是最后的象征。当看到潮水般涌来的同胞时,这几名士兵没有欢呼,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们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其中一名像是小队长的人,默默转身,用肩膀撞开了哨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露出了里面同样空荡、仅剩一些破损武器和生锈铠甲的兵器库。他让开了门,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归乡者们明白了。他们沉默地涌入狭小的兵器库,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装备。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剑,一顶凹陷的头盔,几张弓弦松弛的长弓,几捆箭簇生锈的箭矢……没有嫌弃,只有沉默的索取。他们尽可能地将还能使用的武器拿在手中,替换掉那些农具。没有人争抢,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每拿走一件武器,仿佛就多了一分与故国土地一同燃烧的资格。很快,本就所剩无几的兵器库被彻底搬空。最后一件破旧的皮甲也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披在了身上。那几名阿塞丹边境士兵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武装依旧简陋、但眼神已然不同的同胞。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南方,投向了边境线对面那些全副武装、默默注视的刚铎同袍。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那阿塞丹的小队长,向着刚铎的方向,缓缓抬起了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击在自己残缺的胸甲上——这是杜内丹军人之间,最庄重的军礼。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然后,他们转身,拿起了自己原本就握着的、哨所里最后几把还算完整的长矛,迈开脚步,汇入了北上的人群。哨所,已被彻底放弃。王国将亡,边境线已失去意义,最后的守边人,也选择了与国土共存亡。,!这一举动,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边境线南侧每一位刚铎士兵的心上。那名之前说话的老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住牙关,握着长矛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伫立在哨塔下的刚铎边境指挥官——一位脸颊有疤、神情冷峻的中年校尉——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传遍了附近所有刚铎士兵的耳朵:“所有人,听令!”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卸甲!”两个字,石破天惊。士兵们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着指挥官那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他们明白了。没有犹豫,没有质疑。“铿!铿!铿!……”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数百名刚铎边境士兵,在沉默中,开始解下自己身上闪亮的银黑色板甲、锁子甲,摘下带有羽饰的头盔,放下手中精良的长矛、钢剑、盾牌。他们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盔甲和武器,一件件,轻轻地、整齐地放置在地上,就在边境线阿塞丹一侧的边缘。很快,刚铎这边出现了一片只穿着内衬棉衣或皮袄、手无寸铁的士兵。而边境线北侧,则堆起了一座由精良刚铎制式装备构成的小小山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正在北上的阿塞丹人也愣住了。他们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些脱下盔甲、如同卸去一切防御的刚铎士兵,望着那堆在寒风中微微反光的武器和铠甲,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随即化为了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刚铎的指挥官上前几步,走到边境线旁。他没有看那些阿塞丹人,而是目光平视着北方苍茫的天空,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务:“昨夜,边境哨所遭小股奥克袭击,虽被击退,但遗失制式铠甲三百二十副,长剑长矛各四百柄,盾牌两百面,弓弩一百五十张,箭矢无算。此为我防御疏失之过,即刻呈报军部,请求处分。”说完,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些只穿着单薄衣物、在寒风中却挺立如松的士兵,什么也没再说。寂静。只有寒风掠过荒原的呜咽。下一刻,阿塞丹的人群中,那位最先拿走武器的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对着刚铎的指挥官,以及所有卸甲的士兵,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身后,所有拿到武器的,没拿到武器的阿塞丹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默默地,或躬身,或捶胸,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最沉重的感激。没有热泪盈眶的感谢话语,没有激动的拥抱。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然后,他们行动起来。默默地,有序地,走上前,从那堆“遗失”的装备中,拾起还带着刚铎士兵余温的铠甲,穿戴在自己身上;拿起锋利沉重的刚铎长剑和长矛,握紧坚实的盾牌。粗糙的手掌抚过光滑冰冷的钢甲表面,简陋的布衣被坚实的锁甲和板甲覆盖,农具换成了真正的杀人利器。他们的脊梁,似乎在这钢铁的包裹下,挺得更直了。最后,他们再次转身,面向北方,面向佛诺斯特的方向。眼神中的悲凉与决绝并未减少,但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由钢铁赋予的、更加坚硬的力量,一种来自南方兄弟以巨大风险赠予的、不容辜负的托付。他们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更加沉稳有力。钢铁摩擦的轻微声响,取代了之前的木石磕碰。这支由农夫、手工业者、归乡游子组成的“军队”,披上了异国的铠甲,握着异国的武器,为了自己的故国,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亡。刚铎的士兵们,依旧立在寒风中,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那支小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队伍消失在北方丘陵的阴影之后。指挥官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低声道:“收队。加固哨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名副官忍不住低问:“校尉,军部若深究……”指挥官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收回:“那就深究。有些东西,比军规更重要。”士兵们默默地重新集结,返回哨塔和营地。他们身上少了铠甲武器,心里却仿佛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阴云低垂,仿佛预兆着更加惨烈的风暴。而他们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与北方的兄弟,以某种超越律令的方式,站在了一起。赴死的洪流,因为这一份沉默而厚重的赠礼,注入了一股钢铁般的脊梁,继续流向那必将被鲜血染红的终点。:()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