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王朝云轻轻放下琵琶,气息有些不匀。苏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笑道:“好了好了,歌也唱了,该吃长寿面了!吃了这面,定能长长久久……”他殷勤地递上筷子,王朝云笑着接过,夹起面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但只吃了两三口,她便轻轻摇头,倦色再也遮掩不住,“我……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好,好,歇息,这就歇息。”苏轼忙道。“……我不想回房里躺着……”王朝云的目光投向堂屋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在廊下吧,我想晒晒太阳,听听松风……“苏遁连忙起身吩咐仆妇将竹榻搬到廊下,铺好软垫,苏东坡将王朝云抱到榻上躺着。七月初,正是岭南一年中的最热的时候。午后,更是太阳最霸道毒辣的时分。酷烈的阳光直泼下来,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石板,冒着肉眼几乎可见的暑气。王朝云却觉得无比舒适,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骨髓中的冰冷,懒洋洋的暖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了她越来越轻的身子,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仰面朝着那片炽烈明亮的天空,那四四方方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中间堆着一团团蓬松厚重、边缘清晰的白云,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远处的林间,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知了声嘶力竭的歌唱声,听起来很清楚,却又好像隔着一层纱,并不喧闹。她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晒在脸上、手上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暖,心里异常的平静。“先生,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轻轻道。“好。”苏轼握住她冰凉的手,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庞安时新送来的药盏,脸上挤出近乎讨好的笑容,“朝云,咱们先把药喝了,喝了药,再听故事,好不好?”王朝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忍悲痛、故作轻松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微微张口,由着苏东坡一口口喂下那苦涩难闻的药汁。喝完药,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苏轼握着她的手,开始讲故事。东坡先生才傲当世、思如泉涌,讲故事自是信手拈来。那些或雅或俗、或自嘲或讽世的趣谈轶事,在午后的微风中,飘忽传入耳际。王朝云安静地躺着,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真的在听,还是仅仅在感受着他声音的陪伴。欧阳疏影和范若初早已带着孩子们悄悄退下,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苏遁远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父亲握着母亲的手,絮絮低语;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在盛夏阳光中,亮得发光,美得惊心,也寂寥得刺骨。清风穿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苏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风穿过了,空空荡荡,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剧痛。他知道,母亲要走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干儿!”苏遁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得父亲在喊他。他神色一瞬清明,疾步上前,蹲跪在地,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睁着眼,温柔而慈爱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就合上了双眼。苏遁伏跪在榻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干儿,我们要让你娘,体体面面地走。”苏东坡眸中含泪,扶住儿子的肩膀。苏遁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跟着父亲起身,天地之间,突然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白。他看到下人在庭院中忙忙碌碌,看到白鹤居的檐廊挂起白幡,看到两位嫂嫂带着三个侄子,穿上了孝衣。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生麻布制成的孝衣,他竟不记得,究竟是谁,什么时候给他换上的。他看到周围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人群的那些喧嚣,遥远得像梦中的呓语。母亲呢?他猛地抬头,惶然四顾,母亲去哪儿了?他张皇失措地推开眼前一张张惊愕的脸,拔足狂奔,推开白鹤居每一间房门,进去寻找。终于,在前院的“德有邻”堂,找到了母亲。她静静平躺在一张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德有邻”堂的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木盒子。几个人影正俯身,准备抬起母亲,往那木盒子里放。“不要!”苏遁猛地扑了过去,推开了人群,扑在了母亲身上。手臂环住的躯体僵硬而冰冷,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她走了。真的走了。苏遁从混沌中彻底惊醒,悲痛如同冰裂雪崩无限蔓延,将他瞬间吞没。连母亲都救不了,他穿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那个知晓剧本、能够修改剧情的执行导演。,!可现在,剧本分毫不差地翻到了这一页。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在舞台上卖力演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小丑。他所有的“知道”,所有的“准备”,在生死定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仿佛看到,那个名为“命运“的总导演,藏在重重帘幕之后,对他张开那双,无情的,冰冷的,嘲弄的双眸。如果连母亲的命运都改变不了,他又能改变什么?宋朝的命运?民族的命运?呵呵,不过痴人说梦罢了!不。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改变”。他以为自己在逆流而上,实际上却只是历史洪流中一片浮萍。他所带来的那些涟漪,或许,本就包含在“历史”那厚重澎湃的浪潮之下。若他真能逆转历史洪流,又怎会有后世的一切?又怎会有,后世的他?他真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吗?还是,那所谓后世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北宋少年离奇的梦游、臆想?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一种深层的寒意攫住了苏遁,他心慌地伸出手,胡乱抚上母亲冰凉的脸颊。指尖划过那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这张脸,和“后世”病床上母亲憔悴却温柔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样的额头,一样的眼睛形状,连睡着时微微抿着的嘴角都那么像。不仅是相貌,还有那种看他时毫无保留的疼爱,那轻声细语的性情,那双总能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手……母亲,母亲是真的,不是假的。那些回忆,都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据。他哆嗦着,拼命想抓住那些回忆,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炫酷科技、青春校园、甚至疫情消毒水的味道21世界的一切,在他眼前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急速飞掠着。然而,仿佛掬起一捧水,越抓紧,越抓不住。在他指尖触碰到荧幕的瞬间,所有一切,骤然消散,化为烟尘。他曾经拥有的整个世界,消失了。他站在这回忆的废墟中央,手里攥着的,只剩下一抹名为“徒劳”的灰烬。他低下头,突然发现,四周皆是茫茫海水,没有岸,没有方向。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都成了一个失去了答案的、可笑的问题。穿越者,天命之子苏遁的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笑,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喉咙深处涌起浓烈的腥甜,带着铁锈的温度。那黑色大盒子的轮廓在视野里晃动、放大,像要将他连同怀中的冰冷尸身一同吞噬进去。嘈杂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最后一点支撑着身体的力气被骤然抽空,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冲破了紧闭的唇齿。“……噗——!”他眼前的一切,惊慌的脸、飘摇的白幡、漆黑的木盒子——瞬间旋转、模糊、黯淡下去,最终融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