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才说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便有事不得不耽搁。袁氏携礼上门了。三月霪雨霏霏,连日不放晴。堂前摆的盆景根株被泡烂,半死不活的。袁夫人一身卷云纹大袖襦裙,发梳垂髾髻珠围翠绕,面上细细敷了铅粉,难掩憔悴之色。出了这档子事,先前说亲夸得天花乱坠的窦氏也没脸过来。她亲自登门,带的礼比上一趟还多。甘言厚礼,明里暗里无不透露出一个意思,不愿退亲。“事到如今我便直言无隐了,那女婢原是房中晓事用的,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只是我儿一向待人宽厚,不成想竟叫她生出些胆大妄为的心思。”袁夫人赔笑道,“如今贵府四女郎闹了这么一通,肚子里头的孩子没了,回头再将人打发出去,也是一样的。”有女婢穿过雨线密稠的长长廊腰,低眉近前捧茶。水气将散未散,借着接茶的间隙,辞盈悄悄抬眼去看上座。果不其然,董氏紧咬后槽牙,脸色难看得像馊了的隔夜菜。余氏嘴角却是翘了翘。要处置早处置了,哪还用得着等回头?可见这名女婢在袁桓之心中份量不轻,她自己怕被儿子怨恨,就想让新妇进门去接烫手山芋。袁夫人又道,“此事确是我家理亏,三女郎想悔亲也合情合理。不过夫人想必也见识过外头那些爱嚼舌根的,五女郎才退亲不久,三女郎便紧随其后……”她故意停了停,露出一个笑来。反正到这一步,袁氏面子里子都没有了,不能再没了人,索性破罐子破摔。话问的虽是董氏,视线看向的却是江老夫人,“何况三女郎现年十九,同岁的女郎里已经是压底了,总不能连累下面的两位女郎一块拖着吧?”她深谙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的道理,“说来观水寺暂住的那位贵人,先夫从前有位旧友在跟前能说上一两句,哪日得闲也请江治中过去坐一坐?”董氏忍得浑身发抖。手里巾帕拧成麻花,恨不得下一刻塞进她嘴里。江令姿倒比她沉得住气。相当有先见之明地将白脯用帕子包了,连同看起来像是要吃人的江等容,一同交托到辞盈手里。“好五娘,带四娘出去走走罢。”她眼里带了点乞求。柔软的指尖,让辞盈微微一怔。印象中这位从姐似乎一开始就是端雅稳重的姐姐。几人幼时并不养在一处,因此关系算不上多亲厚。这大抵是第一次有求于她。辞盈没有拒绝,随口扯了个由头离开。好在老夫人眼下分不出心思。她前脚才走,后脚几名孔武有力的女婢便押犯人似的,挟着江等容出来。细雨敲瓦,淅淅沥沥断断续续,掩盖堂内的絮语。“喂,江辞盈你是死人吗!我对你是不怎么样,但阿姐待你难道不够好吗?你没看见那老虔婆的嘴脸,咱们阿姐要真嫁过去,还不知怎么受她磋磨!”江等容用力挣开女婢的手,上前两步指着她道,“还说什么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我呸!北地失陷时他们逃难的两条腿可比女人快多了!”“我知道。”少女静立在她跟前,衣带翻飞,青绿衣角几乎融进身后的早春烟景。对上那双澄净的眸子,江等容心底火气没由来地一消。“他们隐瞒在先不占理,但我们江家欠了一条人命。”攻守易形。所以袁夫人才说也是一样的。这里的一样,指的是江令姿按婚定日期嫁进江家,便不追究了。原本打算让江等容发现猫腻,宣扬出去逼迫袁氏主动退亲。但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对方了。直接送祸患归西。想到这里,辞盈不由觉得头大,也觉得对不住江令姿。“不能再胡来了。”“都说狗急跳墙,袁氏可不止袁二郎君,还有个魔星……”话音方落,转角处赫然撞上两道身影。扑簌簌的一帘春雨,斜飞如织。两名锦袍华冠身形挺拔的年轻郎君立在廊下,一人持扇另一人抱着剑。乌金吞口的。万千银丝洒落,冷芒在其上流转。伴随那面障日竹帘越来越近,蒙蒙水雾中视野渐渐清晰,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倏地抬起眼——“五女郎?”站在里侧的方樾率先出声。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有些夸张,赶忙又接一句,“这位是袁兄,机缘巧合碰上,正要一道去探望二郎君。”“袁、袁兄?”辞盈心里咯噔了下,僵硬看去。后者仍抱着双臂,眉锋眼利冷若冰山,一看便是不好惹的霸王类型。也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对方腿脚边还卧了条黑漆漆的细犬,四肢修长有力,两只灿金眼瞳直勾勾盯着她……“不才,正是女郎口中的魔星。”“……”她少有这般尴尬的时候,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躲起来。见少女垂髾及肩,面如春樱含粉,从脖颈烧到耳垂。偏生整个人的神态,像只被定住不动的长尾山雀。“好啦好啦,五女郎也是无心之言。”方樾笑了笑,说道,“衡之兄肚里能撑船,何必同一个小女子计较?”袁衡之确实没将她放在眼里,牵了狗转身便要离开。但这副无所谓的倨傲态度,成功惹毛了江等容。恨屋及乌新仇旧帐一起算。“站住,你什么意思?我五妹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这个时候倒想起她是五妹妹了。辞盈很想求求她不要张嘴,但江等容还在输出。“你那位兄长的光辉事迹不会不知道吧?我就不信歹竹还能出好笋?”后者并不理会,眼角余光都不带瞥一下。走出几步,才发现那条黑犬没有跟上,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动弹。“驭风?”他眉心微攒,用力扯了下绳。这下黑犬动了,但不是朝他方向动的。它飞快一甩脖子,熟练挣脱开绳索,几步便挤到青衣少女身侧。先是殷切绕了两圈,尖长嘴筒子朝她身上拱去……辞盈呆若木鸡。:()与病弱兄长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