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皇帝敛了情绪,“没什么,如今他心气全无,朕留着他也无甚大用。待大理寺审过,再作定夺吧。”
皇后知皇帝不喜别人左右他的心意,既然该说的话已说,她亦不多做纠缠,毕竟,沈年舒在他心中地位已不比从前。
说话间,她已转了脸色,又如惯常温柔娴静,命人取来她亲手熬制的银耳雪梨羹,服侍着皇帝用下,再无别话。
大理寺狱中,年舒被羁押在最里一间牢房中。
宗丰恺前去探望时,他穿着囚衣,端坐在低矮的案桌前。如豆的油灯下,橘黄微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庞,没有丝毫惧意。
闻有响动,年舒睁开眼见他,忽而一笑:“难为宗兄还肯来见我。”
宗丰恺气苦道:“之遥说的是什么话,冠英也想来,可你知他总要为谢氏考量,不比我一人便宜。”
“尚怀有心了,替我向他转达谢意。”
“他虽不能明着来,但私下里也在为你奔走。”
“不必,”年舒示意他坐下一叙,“当前你们应以保全自身为要。”
宗丰恺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之遥,我们怎能弃你不顾。冠英或还可说,可你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当年在云州你向陛下举荐,何来我今日,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遭此灭顶之灾。沈家未必不能翻案,大理寺岂能仅凭一个奴仆,一本账簿就能定你的罪。”
年舒叹道:“多谢宗兄盛情,可我已成陛下弃子,实无必要再救。不瞒宗兄,家父从前确与西海王有往来,这一点陛下早就知情。陛下之所以会借那老仆告发重提此事,不过是想逼我就范。”
宗丰恺疑惑道:“陛下逼你,这是何故?”
“陛下登位后,我已有辞官之念,这与他所想不同。是以陛下以沈氏安危相挟让我与崔氏联姻,缔结这场寒贵姻缘,为他施政铺色;可我却设计崔窕逃婚,陛下有所察觉,便以沈氏之罪,逼我彻底就范。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崔窕无辜丧命,引得事态不可控制。”
“杀人者并非沈兄,怎会怪责在你身上?”
“崔氏势盛,连陛下都要避让三分,崔启爱女死了,须有人给他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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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愿做这党争牺牲之品?”
年舒无奈道:“若无这么多人命在前,我或可一搏,但眼下或只有我死,方能解陛下之困,解沈家之难。毕竟我还要为家中小侄留下生路。”
“你已决意赴死?”
年舒点头,“今日宗兄来,我有两件事向托付于你。一是我门客宋理此时正在秦州怀远客栈,他手中有一份我此回前去东南一路所获官情民情,东南贪腐之重比之江淮过犹不及,待我死后,你呈于陛下,借机外放东南,整饬东南道官场沉珂,避开京中河西党争,为陛下蓄势。五年之内,陛下自有动作,到时你再回京定有一番作为。”
宗丰恺眼中有泪,“生死关头,沈兄竟还为我打算?”
年舒见他这般感动,不免由衷而笑:“当初流水宴上,我一眼便觉你非池中之物,你我同出云州,自有惺惺相息之意,我困于情字,不能实现当初抱负,愿你有一日能展青云之志,翱翔九天。”
宗丰恺起身深深拜谢于他,“永不忘沈兄之言。”
“云州刺史岑彧是可用之人,你若遇他,可多多提携。”年舒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还请宗兄去往另一间牢狱,告知我家那位老仆,白氏母子俱亡。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好。我定为沈兄将话带到。”
年舒道谢,他起身看着宗丰恺不舍道,“今日一别,已无再见之期。若我身死,能否请宗兄将我尸首送回云州沈园安葬。少小离家飘摇,死后能够落叶归根,也算了却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