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屋中,一股药气扑面而来。
只见几个小丫头子在外间的风炉上熬药,年舒皱眉道:“为何不在廊下设炉,要知这炭气不仅会加重病气,若是不及时通风,还会害人性命。”
这些丫鬟显然没有受过训练调教,见到他来慌张不已,瑟缩唯喏。只一个稍微大胆的瞧着他像是主事人,才颤颤微微上前道:“娴姨娘说屋中不可无人照拂夫人,才命奴婢们把药炉设在房中,方便时时照看。”
年舒沉吟片刻道:“从今日起一律挪出去,不得在屋中煎药。另外,你叫院中候着的青衣小厮进来,我有话吩咐。”
那丫头应声而去,跑得飞快。
年舒自去里间瞧柳氏,只见她蜷在床帏中,昏昏沉睡。
她从天京回云州不过月余,原本黑亮的头发此时已白了大半,干枯的发丝散乱地覆在枕上,和枯黄面庞一般,了无生气。
年舒心中难受,上前轻声唤道:“母亲,母亲!”
柳氏悠悠醒转,瞧着眼前的人,朦朦胧胧叫道:“舒儿?!”
年舒应道:“是我。”
柳氏似有不信,再确认一遍道:“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哽咽道:“是儿子回来了。”
柳氏登时扑至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儿!我的曦儿!”
她几乎从无这样的失态的时候,哪怕失宠于沈虞多年,受白氏欺辱,她依旧保持主母风范,恪尽职守,守住沈家女主人的姿态。可此刻他怀中嚎啕大哭的女人,不再是规行矩步,处处守礼的沈夫人,而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罢了。
世间极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柳氏耗尽一生,忍受丈夫的背弃,妾室的欺辱,为的不过是她的儿子可以继承沈家,成为沈氏的掌权人。
而今,她已梦碎,又有何寄托。
年舒耐心抚着她斑白的头发,好似年幼时他哭闹,母亲哄他那般,在她耳边说着安慰之语。
柳氏逐渐安静下来,明月在帘外道:“大人可有吩咐?”
年舒道:“去请神针堂大夫来为老夫人诊治。”
“是。”
此时,柳氏从他怀中抬头愤然道:“舒儿,你大哥的死绝不是意外,你定要找出真相,为他讨回公道!”
“母亲。”年舒示意她噤声,自己却喝道:“莫不是病糊涂了,这种话岂可乱说。”
柳氏会意,但口中依旧大声嚷道:“我怎会胡说,就是那起子黑心人害了曦儿,你是他弟弟,也不替他做主,反倒来数落我,你安的什么心?”
“兄长是溺水而亡,儿子方才已看过遗体,并无可疑,母亲何苦闹得阖家不安?”
“你竟信了他们的话!莫不是也要来害我,滚!即刻滚出去,我不想见你。”
年舒在她掌心写道,“信,医。”
柳氏点头,年舒朗声道:“既然母亲气恼儿子,儿子也不便说什么,还请母亲保重身子,儿子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他已起身向外间走去。
不知何时,沈娴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道:“四少爷,母亲病中,时有疯癫之语,还请您多担待。”
“母亲并未说什么,我何须担待。说来也怪,自踏入家门,你们人人都要我担待,我有那么可怕吗?”上下打量她一番,年舒又道:“先时在家,你我也算亲近,如今怎么生疏起来。你还是唤我表兄即可。”
沈娴道:“谢表哥,只是规矩礼仪不可废,沈娴省的。”
“随你,”年舒瞧着院中的花草,“近年家中越发简省了,我一路行来看着园子荒废了好些景致,不像个样子。”
“四少爷说的是,只是砚墨堂近年来因着行当生意低迷所以进项少了些,加之家中添人进口,难免支出多,因此老爷吩咐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奢靡浪费。”
年舒不语,转而道:“你对家中账目很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