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湖畔的垂柳已有些抽出了嫩绿的芽,远处影影绰绰的楼台在稀微的绿意中焕发着生气。
年舒与崔窕沿湖并肩而行,侍女与随从远远跟在他二人身后。
大顺对女子德行并无过分苛责,未婚青年男女成婚前也不是不能见面,是以他们这般相见亦不算逾矩。
绿柳生芽,生机盎然,年舒没有想到崔窕是这般鲜活的生命。
他原以为她也是遵守家族之命,同他结一场牵扯着政权的婚姻。可观她看着他的神色,却全然不是。
她似乎对他有情,而他却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她。
忽而想到柔娘,他竟胆怯起来,从前他已耽搁过一个女子的姻缘,此次为救君澜不得以应下的亲事,会否再辜负另一个女子的情谊。
“你。。”
崔窕抬眼望着他,含着期望,“大人有话要说?”
年舒停下脚步,望着她郑重道:“若小姐不愿意这门亲事,沈某可同崔大人说清。”
崔窕垂头羞涩道:“我并未不愿意。这门婚事,其实,其实,是我向父亲求来的。”
“大人可是不喜欢我这般咋咋呼呼的模样,父亲也说要好好改,”她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耳腮,“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崔氏名门,她又是父亲掌上明珠,天京城高门贵户任由她挑选,沈年舒出身商贾,父亲一开始是瞧不上的。
知晓她的心思,父亲立即为她择婿相看,可都被她一一回绝。
那些时日,她与二老置气,甚至绝食相抗。
后来有一日,父亲告诉她,他本已看在淮王情面上妥协此事,可沈年舒却不愿意娶妻。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也许面前的人并不知晓,她对他情起何时,但她却无法忘记,多年前元宵宫宴,他曾救过她。
彼时她年岁尚小,第一次随父母赴宫宴,也是她第一次离开他们,去结交自己的朋友,见识刀锋林立的世家名利场。
那场宴,因为乳母的疏失,她更衣后找不到回殿的路。一个内侍好心为她领路,却把她锁在一处偏僻的院落。
她又急又怕,且不说在这里无人发现会挨饿受冻,只不能及时返回,错过了皇后娘娘训导这一桩错处,已会让她失礼人前,令家族蒙羞。
慌乱中,她不停拍门呼救,而这个人忽如天降,将她救了出来,安抚了她的焦灼不安,带着她一直走到殿前。
她向端正行礼道谢,他摇头摆手,只道,“去吧。以后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许多年后,他或许已不记得她是谁,可他的身影却映在了她的心间。
后来,她着人默默打听他是谁,得知他是当年科举探花郎,不过早与晋阳王府家的小姐定了亲。隐隐羡慕他的未婚妻,也在各府年节庆贺走动间,远远见过她一面,实在是一位明艳的美人。
忽略心中的失落,她只愿他二人能白首偕老,幸福美满。
又过了许久,在一次春宴中,听得别家小姐说,他未婚妻病得厉害,他虽退了亲,却誓言不再娶。
天京城中的纨绔谁不是三妻四妾,今儿美人相伴明儿知己解语的,偶尔碰上这么个情深的,倒是稀罕。
在座的女子皆为这一对璧人惋惜。
闲谈一过,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她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到可议亲的年纪,他若还未娶,她定要嫁给他。
可几番周折,好容易说通了父亲,没料到他还是不愿。
那一刻,多年期盼落空,她只觉伤心难过,日日坐在绣架前,一针针刺着他们相见那座宫殿,直到刺破手指,血色染红了宫墙。
不久后,母亲告诉她,沈家同意了亲事。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父母为了让她振作而撒下的谎言,直到沈父上门提亲,她才肯信,她可以嫁给他了。
年舒并不知她心绪辗转,只是不明她为何要求崔相嫁于自己,“我年长你许多,未必懂你所思所想,况且户部公务繁忙,成婚后并不能长伴你身边,你实不必委屈自己,天京城自有大好男儿更适合你。”
怕他反悔,崔窕咬唇急道,“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崔氏会助你与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