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历风雨的沈家在这一夜,似乎变了天。
且不说天京城里来的贵人小姐疯迷了心窍,沈夫人被气得病倒了,便是从小少爷房中抬出了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沈二少爷,也是十分离奇了。
这一夜小少爷失了踪,沈四少爷发疯似的找了一夜,却也没结果。
经事的下人们被要求三缄其口,对昨夜发生的事绝不议论,若是有半点消息传出沈园,立即打死。
眼下,沈家老爷、夫人双双病倒,白氏为了儿子的伤势,已无心理事,反倒是久不主事的大少爷揽下内外事务,她的夫人邹氏亦将内宅打点得妥妥当当,两三天里就将乱像按下,宅中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年曦没了父亲掣肘,反而办事利索许多,不仅将玉砚堂诸事料理得清楚明白,就连三房为着沈年逸那桩案子闹出的事故,李氏也被他说服了。
柳氏很是满意他夫妻二人的表现,待得身子缓过来些许,便叫了年曦来问话。
沈年曦瞧着母亲蜡黄枯瘦的脸,心中微痛:“母亲身子才好点,只管好好养着,又操心作甚么?”
她握了绢子,凑在嘴边咳嗽几声道,“不妨事,我还撑得住,只难为你媳妇挺着个大肚子,上下都要顾着。”
“有娴妹妹帮衬,她也不算劳累。”
柳氏本想提醒他小心再出白氏之流,但眼下却又需那丫头帮着邹氏,否则怎能弹压住那些管事婆子,遂叹了口气道,“你那不争气的弟弟现下如何了?”
“找了君澜几日,仍不见踪影。现下在书房里关着门,谁也不见。”
“真真冤孽,他居然要与柳家退婚,为了那小子他竟连自己的官声,父母,家族,一股脑全不要了,”柳氏复又咳嗽起来,“他是不是要赔了性命,赔了沈家才甘心!”
提起君澜,年曦不免想到年如,不曾料到,他二人竟有如此牵连。为着一个“情”字,他自己也痴了半生,又有何资格指责他,“母亲,我再劝劝他吧。”
柳氏懒懒点头,有些幸灾乐祸道,“白氏那贱人怎样了?宋君澜别的倒也罢了,废了沈年尧也算是助了咱们。”
年曦不喜柳氏这样的语气,无论如何争斗,他与年尧毕竟是骨肉至亲,想到大夫说他伤在颈部要穴,日后不仅说话不利索,或还会影响日常行走,不免伤感道,“年尧伤势颇重,大夫也只能保其性命,至于能否痊愈还是未知之数。白氏闹着要报官缉拿君澜,父亲将她压住了。”
“她还有脸闹,且不说衙门怎么审这案子,便是谁要杀谁,谁被下狱关押,还说不清楚。就是那畜生惹出许多事故,为着沈家的声誉,你父亲已不会要她将事情闹大。”
年曦点头,“是,父亲已软禁她,由莲姨娘看管。”
柳氏脸上衔了丝得逞的笑意,“莲溪并不想成为你父亲的侍妾,是那贱人握着她父母兄弟的命强逼她的,如今,落在她手里,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年曦想问母亲,她若本就知道这一切,为何又不阻止这一场场悲剧的发生,冷眼摆布着每一个人的命运,这一点,她与父亲倒是极为相称。
“母亲,说起年尧为何要杀君澜,他说出一件旧事,儿子也想问母亲是不是真的?”
柳氏见他面色严肃,不由坐直了身子,“何事?”
“说来年尧从前并不十分与白氏为伍,他的改变从哪里开始呢,儿子回想旧事,他的改变是从谨娘的死开始。”
“那年谨娘难产,一尸两命,年尧自此颓废荒唐。我问他,为何屡次与我们为难,他说皆因妻子生产那日,母亲阻了医师救她性命!是以他深恨我们,深恨沈家,他想要的不止是我和年舒死,他想要的是整个沈家覆灭!”
白氏听他说得越发心惊,厉声喝道:“荒唐!谨娘胎位不正,死于难产,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怎会是因我之故?”
年曦望着激动难掩的母亲,想起年尧眼里满是仇恨,嘴里仍旧艰难咿呀着谨娘的名字,白氏扑倒在父亲身上,哭喊到全是柳氏害了他们,若不是她心悸晕倒,王嬷嬷怎会阻了去替谨娘施针正胎位的医师,先去给她诊了病。她字字句句控诉柳氏心狠,不给他母子活路,父亲也只能闭了眼,无奈叹气。
“母亲,你那日真是病了吗?”
柳氏霎时瞪圆了眼,拔高声音道:“你是在帮着那对贱人母子质问我吗?我阻了一个医师救她,难不成云州没有其它大夫了?这也能赖在我头上,不说是他们心思恶毒,成日里想着害人的事?这些年,他二人所作所为你都看在眼中,他们做了多少恶事,甚至年如夫妻的死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你如今倒是替他们怪上了我?”
年曦本还想再问,那日家中所有马车皆被派出又是为何?可她定会再给自己一番说辞。自己的母亲一贯高雅端庄,少有失态之时,眼前这般气急败坏,急着辩驳的模样,他已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