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望着灰沉的天空,宛如一具丧失生气的人偶,呆然坐在冰冷潮湿的床沿上,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
突然,牢门的锁链被打开,狱卒对他道:“宋君澜,有人来看你了。”
言毕,又毕恭毕敬地领进一个人来。
“君澜!”来人唤了他一声。
恍惚中,似是有人唤他的名字。
自昨日被关进这里,他只觉身处一个不真实的梦中。他不是要跟着沈年舒去天京了吗?他盼了那么多年,可以离开沈家,去过新的人生,怎么突然又被关进这里?他会不会再也出不去?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还有,月露为何会出卖自己?他对她那样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为她找好了人家,只是还未告诉她。
他从未想过抛弃她,除了不能成为他的侍妾,他可以给她所有的一切。
他是真心要报答她,他来到沈家,若没有她多年照顾,他如何能活到今日。
为何,最亲的人皆要抛弃他,背叛他,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君澜。”
熟悉的声音似是唤过他千万遍,微微侧头,抬眸,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轻轻笑了,伸出手碰碰了眼前那人的脸,却不知泪水已猝然滑落,“沈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怜惜地拭去他的泪,“是我,别怕。我定会救你出去。”
出去?
他如何能出去?
沈年逸的确是他杀死的。
那晚,是庆贺他高中。沈园里铺天盖地的喜庆刺痛着他的心,他金榜题名,下一次是不是该庆贺他娶妻生子?
第一次透心彻骨地明白,他对年舒是何样的情谊,他贪婪地渴望着自己才是那个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他想念他的怀抱,只想他的温柔和怜爱只属于他一人。
他疯狂嫉妒那个天京贵女,又耻笑自己龌龊的心思。宴席上,他大口大口喝着酒,试图压下内心的恐惧、慌乱与不甘。不知何时,醉酒后,跌跌撞撞的他竟走到园子里莲池边,撞破了沈年逸正与一个丫鬟在榭阁里颠鸾倒凤。
那贱人许是饮了许多酒,与那相好的丫鬟未能尽兴,竟想对他用强。
杀了他,是他一生最不后悔的事。
君澜红了眼:“沈年舒,是他该死。”
年舒捂住他的嘴,轻声喝道:“不许胡说。”
还好,他进来之前已经摒退身边的人,“你记住,这件事必不是你做的。”
许是他的坚定拉回了君澜的神思,将他自那个黑暗的夜晚带回现实的光明,他终于听见轰鸣的雷声,狂啸的风雨声,还有眼前人温柔的呵斥。
他的眼中是他未见过的焦急和痛楚,情不自禁,君澜缓缓抬手,贴在他的脸上,眉尖微蹙,含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沈年舒。”
不想再掩饰苦苦压抑的情意,他是他一生倾慕的人啊。
“我在。”
“很久之前,我已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藏在我心里很久很久的事。原本想让它烂在我的心里,若有一天身死,就让它陪着我躺在黑暗的泥土里,我便不会害怕了。”
他自知沉疴难治,但只要心怀所爱,便无惧生死。本以为去天京,与他相处一段时日,留下美好回忆,这一生也算无憾了。不若让这个不耻的秘密留在心中,无谓增加他的烦恼。
可世事无常,至亲之人背叛,杀人之事本是事实,他去不了天京了。
他与他只能在此分别了。
“沈年舒,自相见那日,你已在我心中,岁月长久,似长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再也出不去了。”
初见时,雨色朦胧,暗灰的天色中,只有他带着暖意而来,他却第一次算计了他。
后来的日子,他的照顾,他的爱护,消弭了双亲逝去的痛苦。
再后来,长久的分别沉淀了无尽的思念,他成为他一生的念想。
言毕,他泪流满面。
“沈年逸确为我所杀。”他起身望着年舒,云淡风轻道:“那个畜生,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