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自己的院子,君澜让月露端上一碗茶,坐在月柃窗下发呆。
他极少饮茶,只在心烦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徘徊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姐姐有事?”
月露摇头又点头,许是下定决心,她终是问出口来,“小少爷真要去京城?”
君澜想了想道:“是,不过姐姐请放心,你的事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她想问他如何安排妥当,柳氏不是已经把她赏给了他吗,满府上下谁人不知她是他的人,若是他走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小少爷,我伺候惯了你,不如让我跟着你去吧。”
“姐姐,此去天京,前路茫茫,我自己都无甚筹算。我不能,也不愿让你跟着我吃苦。”
月露潸然泪下:“我不怕吃苦,只求你别撇下我。”
君澜叹道:“姐姐,这一生我大抵是不会娶妻纳妾的,我的身子你是知道,能活多久还是未知之数,又何必带累你呢。这些年,你待我甚好,我会让沈年舒给你指个好去处。”
她还想问,是因为那个人吗,转念一想又何必让他为难,揩着眼角边的泪水,“我知道。”
瞧着她跨出房门的背影,其实他放心不下的事,还有月露的去处。
她的心意,他何尝不知。
一则他心中藏了不能言说的感情,恐怕再难容他人,二则,数年相伴,他怎忍心她年纪轻轻,就为他断情守寡。
她是这世上他为数不多的在乎的人。
春末夏初,柔娘病势好转,上京诸事亦准备妥当,年舒择下四月初十黄道吉日,禀明父母,再祭告先祖,只待出发。
许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他近来心情十分舒畅,连带身边的下人亦觉与往日不同。柔娘看在眼里,苦涩心凉,却也不再多言。
家宴之后,他们之间彻底生分了。
可成婚在即,她必要忍下这口怨气,只盼着婚后早日诞下子嗣,或许他能回心转意。
年舒倒是不查她这些心思,一径带着君澜拜访云州故友,也帮着他熟识京中人事。
这段时日,君澜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诸事不必操心,凡事只需依赖年舒,自己则吃吃喝喝,游乐玩耍即可。
因着要上京的缘故,他把昔年制作的砚台整理出来,全数送给了池辛,只余那方他想送给年舒的细细包裹起来。
池辛看着满箱子的砚台,刻工生涩的有,精雕细琢的有,忽尔想起他第一次拿刻刀时,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直流,虽然疼得厉害,却未吭出一声。
“以前从不觉得光阴似箭,但今日你来与我道别,才知数年已过。好似你昨日才来做我的徒弟,今日便要出师了。”他拿起一方砚台,怀念地笑道,“想当初你连个砚池也切不平,拿着刀的手颤颤巍巍。谁能想,你现在刻出的砚台比我精细百倍,我当真是教不了你了。”
忆起从前,君澜亦伤感:“师傅,没有你,绝不会有今日的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对君澜的恩情,君澜永世不忘。”
言毕,他深深一揭。
池辛赶紧扶着他起身,握着他双臂的手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数年朝夕相伴,点点滴滴悉数涌上心头,他不自觉红了眼眶:“你有今日,除却天资聪颖,更因勤奋刻苦,与我有什么相干。也罢,你去天京城见识见识也好,云州这座小池塘终是困不住你。”
君澜见他眼中含泪,知他不舍,不愿沉溺离别的伤感,他笑道:“我这一走,师父亦不用整日为我操心,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才好。”
池辛不想他竟说这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随后才摇头苦笑道:“且不说我这把年纪还娶什么妻,只那狼藉的名声,什么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我呢?”
“师父你又不老,何况外面人根本不了解你,瞎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想,日后你定能遇上一位知你懂你的人,同你把日子过好。”
池辛在砚场为人严厉,话中得罪人不少,加之贪杯好酒,平素不事装扮,吊儿郎当,难免被人传的不堪入耳。据君澜所知,传闻中的池辛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活脱仗着沈家威势的恶霸一枚。
池辛转而一笑,“此种事,有则很好,无也不必在意。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多个人,反倒不清净。”
君澜本是岔开话题,见他确实无娶妻之心,也不勉强,“我这一去,还请师父多多保重。日后来信与你切磋制砚技艺,你可不许喝酒误了。”
“自然不会。”池辛摸着他的头,乌黑的发丝在指尖摩挲,使得他的心渐渐热了起来,“你也要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定来天京城看你。”
君澜笑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