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年舒回院的路上正巧碰上了从舅父处回来的柳氏姐妹,才刚听了母亲的话,他不若平时自在,只淡淡打了声招呼:“两位妹妹好。”
大约是知道些什么,珍娘见着他捂嘴笑道:“我到底该叫舒表哥,还是叫姐夫呢?”
柔娘一把扯住她袖子,“莫要浑说,”转而又对年舒展颜道,“舒哥哥可是刚陪了姑母用膳出来?”
年舒简短道:“是。”
天已黑透,又见他只带着星郎一人,柔娘道:“雪天路滑,哥哥将这避雪灯拿去用吧!”说着便让身后的丫鬟将一盏垂流苏刻梅琉璃灯递了过来。
年舒一瞧摆手道:“多谢妹妹抬爱。这灯还是妹妹留着吧,回去的路我十分熟悉。”也不等柔娘再说什么,他已大步离去。
柳柔娘望着那个飘逸清隽的身影远去,明明父亲已经同意与他的婚事,这个人将会成为与她相守一世的人,可她却觉得年舒刻意的避嫌与疏远让她怎样也抓不住。
珍娘拿手在她眼前晃荡,呵呵笑道,“我的好姐姐,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你就要留在沈家了,还怕没有时间看个够!”
柔娘作势打在她肩上,“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也是,她和他还有一辈子,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只将她放在心上。
沈年舒出了福韵院本想回竹苑歇息,但想到白日君澜与邹氏的不快,他又转道去了年曦的院子。
本想代君澜给邹氏赔罪,谁料年曦说邹氏正在哄玉姐儿睡觉,不便相见。何况意姐儿被送走之时,母女俩痛哭不已,若此时再提岂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年舒想了想作罢,正要离去时,年曦却道:“舒弟,可否留下与我共饮一杯?”
年舒笑道,“天寒身冷,有杯酒正好。”
兄弟二人在书房安置一张条案,对卧在地上铺着的锦垫上,一旁的红炉燃着跳跃灵动的火焰,年曦道:“可要温一下?”
年舒道:“又没有母亲在,谁愿意喝那劳什子!”
他平时谨慎,今日倒是松快,年曦笑道:“那便让它燃着取暖。”取过一樽莲形长颈单耳白瓷壶,将酒倾入瓷盏中,一阵醉人的香味袭来,年舒赞道:“好酒!”
接过兄长递来的酒盏,年舒见金黄色的酒衬得鱼白的瓷杯越发光洁,遂问道:“兄长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好酒?”
年曦道:“酒不过是最寻常的竹叶青,只是酿酒时加了玉铭堂前的桂花。”
年舒道:“那几颗桂花树早被父亲命人砍了,想来这酒已是多年前酿的了。”
年曦望着杯中酒,一口饮下道:“人都不在了,留着那花作什么!父亲那人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不喜的时候一文不值。收养她时,张相士说了同入桂花可增富贵,她来了,每年的花都开得灿烂无比。我记得,那些米碎般大小的花朵成片地夹在深翠的叶间,一簇一簇,好似没有尽头,散发出甜靡的香气令人迷醉。”
八月阳光中,她穿着鹅黄地窄袖薄纱上襦,齐胸束着白绫长裙,挽着简单的髻发,在花树中灵动穿梭,飞起的裙角扬在他的心间。
“如妹妹,天下有许多清雅高洁的花,偏生你喜欢这俗气的桂花。”
她莞尔一笑,“世人说牡丹雍容,芍药妖艳,莲花高洁,桂花媚俗,可在我看来花就是花,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世人已分三六九等,花又何必这样麻烦,一切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分了好坏,花岂不是冤枉。难道哥哥觉得这桂花不好看,或是闻着不香?”
年曦只觉她说的有道理,年如便拉着他的手道:“哥哥,咱们拾些花酿酒吧,桂花酒可香醇了。”
“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有了好坏之分。”年曦喃喃道,“她对世情从来通透。”
年舒见他神色已知这酒是他与年如旧年所制,心情也有些杂涩,玉铭堂前的桂花就如年如的人一般,灿烂浓烈地盛开又随着她的离开被任意摒弃。
“君澜那孩子好些了吗?”
年舒握着酒杯点头,年曦道:“愿他如她母亲一般纯良。”
“大哥,我倒不想他如姐姐一般,如此只会任人宰割,沦为他人棋子。”
年曦似是有感:“人各有命,我无谓强求。父亲已定下年后让他去砚场作学徒,你告诉他,若有难处,可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