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年如,年曦面色晦涩,“她是品行高洁之人,原是我配不上她。”
君澜咬牙恨道:“年曦舅舅莫要胡说,我母亲自有我父亲匹配,与他人无关。”
年曦心道,他果然知道自己与他母亲的关系。
原来他一直恨着自己,可自己还想着一心一意对他好,有朝一日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位,真真笑话。虽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真是如此歹毒,于是年曦问道:“真是意姐儿将你推下湖去?”
君澜一字一句泣道:“为着前日宴席之事,她对我殴打谩骂,我不断求饶,她仍羞辱我是下贱之人生的孩子。为了母亲,我不得不反抗,不料姐姐竟与她的丫头联手将我丢进湖中。”他怯生生看了身旁的年舒一眼,委屈哭道:“若不是星郎哥哥来了,我恐怕早已无命在此听您致歉。”
年曦先是对他所言不可置信,后又见他悲愤交加实不像作假,想起他母亲之死,他又遭此横祸,不由对他母子愧疚更深:“此事不论真相如何,但总归是意姐儿惹出,所以我必会惩处她给你个交待。罢了,我会向你外祖父外祖母禀明,将意姐儿送回乡下庄子里教养,待得及芨议亲后出嫁夫家,从此再不入沈家半步!君澜,你可满意?”
年舒道:“大哥!”
年曦摆手道:“四弟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他直视君澜道:“你可甘心,可有平了你的委屈?”
君澜坦然相受:“那便多谢年曦舅舅秉公处置。”
年曦叹道:“你先好好歇息,养好身子。”
送走年曦,年舒进得屋中,见君澜坐在床榻上低头沉思。他也不语,径直走至窗边,背身而立。窗外的夜色浓烈迷离,硕大的月盘照在铺满雪绒的地面,银光昼白,仿佛一切阴私都被这净透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真是意姐儿将你推落湖中?”年舒问他道。
“是的。”君澜莫名有些心虚。
“再问你一次,真是她将你推落湖中?”
望着无比熟悉的背影,君澜第一次胆怯,比他吞下砒霜以命留在沈家,比他决然跳入湖中嫁祸沈筱意还要胆怯。砒霜的量他可以控制,坠湖他可以事先算计布置,一切尽可在他掌握之中。
他用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无畏生死,只求成败。
可面对年舒的责问,他突然胆怯了,他害怕这世上他唯一视作亲人的人知晓自己骨子的狠绝,害怕他从此疏远,自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的人。
“是。”他挺直脊背,依旧固执地回答。
年舒原本的怒意被他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倔强击得粉碎。他年幼失去双亲,又在尔虞我诈的境地里求生,他其实不应责备,反而应该庆幸他有这样的城府和算计,“那日闻得你落入冰湖生死不知时,我心中无比自责,明知这个家中危险重重,而你身份特殊,在沈家易替家主这个关键时刻,竟不防着有人会利用你来搅乱本以浑浊的水,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我一面担心你的病势,一面着人去查看了你落水时湖边的情况。”
君澜心中一沉,本欲张口解释,却听年舒继续道:“这几日落雪不停,祠堂那处偏僻,去的人甚少。那日你们几人在那处纠缠,怎的不会留下脚印,依凭这些脚印你当我不知在场的有几人?说吧,除了你,意姐儿主仆,星郎,还有一人自假山那边来,他到底是谁?”
“是他推你入湖?还是,你自己跳入湖中嫁祸筱意?”
君澜猛然抬首对上年舒转身的视线,他眼中分明是失望和痛心,母亲说过他是她最聪明的弟弟,他怎会想不明白自己这些拙劣的把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点点滴在福字锦被上,洇开成水渍,模糊了被上的妆花纹缎。
年舒的心一瞬软了,竭力忍住想擦去他泪水的手,“那个人是谁?连我亦不能说吗?”
在沈家,他还有比他更亲近,更需维护的人吗?
“没有,除却救我的星郎,只有我与沈筱意主仆三人!”
“当真倔强,”年舒气急反笑,“你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父亲会听信?我会派人查看,他便不会?”
他的咄咄逼人,一步不退,使君澜心灰意冷。说到底,他还是沈家人,自己与他相识不过几月,怎比的上他与意姐儿嫡亲的叔侄情分。想到这儿,他反而无惧,抬手擦干眼泪,对年舒道:“四少爷如有凭证,大可将我交给沈老爷发落,若无,我宋君澜还是一句话,确是沈筱意主仆要害我性命,将我推入湖中淹死。”
小小年纪却是一副硬骨头,年舒见他这破釜沉舟,打算拼个你死我活架势,心中的那口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将不将你交给父亲,先按下先不提。我且问你,那日你已知晓是意姐儿要整治你,所以将计就计,故意让星郎给你蔽碳,平日里伺候你起居的都是箓竹,你却故意不用他,是因他没有星郎机警细致,他若见你不在,或许只以为你更衣,不会立时找你。再或许,你早几日已无意透露给了星郎有人窥伺竹苑,引得他时刻注意,成为你计划中一步。可你这步棋甚险,赌的是星郎定会来寻你,可他若不来,此刻你已是尸体一具。”
说来,年舒自己也觉一阵后怕,“君澜,我生气并非因你嫁祸意姐儿,而是为了如此小事,你竟拿命去赌,这般不爱惜自己,随意轻贱自己性命,怎对得起世上疼你爱你之人,和你父母在天之灵!”